第3章 复合果酒
一时间，钟佑情的嘴里像塞入了一团棉花，口腔里的水分被迅速吸干，湿重的棉絮堵死喉管。
他本来打算说什么？他预想中，两人阔别七年，重逢时应该是什么样子？
总之，总之不该是像陌生人一样的，毕竟他们……可是，他们之间，真的应该有那么深羁绊吗？他们共度的时间那么短，谁能证明，这不是钟佑情的一厢情愿？
钟佑情不可避免地动摇了。他暗暗咬紧后槽牙，像之前无数次一样劝告自己——单坷，这个神秘的人，带给他的只是悸动，只是疑惑，而并不真的就是清晰的爱情。
是的，他还没有得到所有问题的答案，还没有得到《浆果》，所以不是爱情。
至于如今他们之间的关系，他才是上位者。
钟佑情于是装模做样地公事公办：“单先生给《浆果》剧组投的简历，我已经看过了。”
单坷点点头，宛如最从容自信的受试者：“那……不知道剧组对我还满意吗？我是否能争取到一个试镜的机会？”
对于他，当然没有试镜这一说，但钟佑情并不愿意直言他的偏袒，要邀请：“在这边多不方便？我们饭桌上详谈吧。”
说罢他没再看单坷，走出休息室，叫来孟雨让她帮忙备私车。
单坷还坐在那里，门边男人的说话声停了，才靠过来，晃晃自己的手机：“钟老师，咱们还没加联系方式呢？”
通过单坷的好友申请的时候，钟佑情看着他完全陌生的数据卡，恍然了一瞬。
他都快忘了，原来他从来都没有单坷的联系方式。七年前匆忙短暂的相遇，最后他得到的只是一张纸条和一串钥匙，一直到今天，他们才有了点信息时代该有的交集。
作者有话说：
重新备车需要一点时间，单坷不好一直和钟佑情待在一起，回了赵辰的办公室。
门一关，赵辰就对着他吹口哨：“师兄，怎么样？我刚看了一眼底片，钟的表现力很好哦，是不是很沉浸很愉快？”
“是吧。”单坷问，“你自己的项目忙完了？”
“嗯哼，刚把人家小模特送走。”赵辰半眯着眼睛，神情有些玩味，“我真的蛮喜欢他。”
“哪种喜欢？”单坷问。他记得那个小模特，叫李可心，一张小脸很精致，脾气也好，耐着性子陪赵辰磨了好几天的片子。
“哎，你笑我呢？当然是摄影师对模特的喜欢。”赵辰又一想，很诚实道，“要是能约一下会那当然不错啊，不过人家可是圈里人，要跑通告，顾不上我的嘛。”
赵辰终于收起了他吊儿郎当的表情，正色对单坷说：“今天赚钱的活你帮我干了，谢谢师兄哦……等会请你吃饭？”
单坷摇摇头，从置物架上取下自己的包，拿梳子出来简单理了理自己的头发。
“不是吧，有约了？你这才回来几天？什么时候背着我在港岛有其他朋友啊？”赵辰挑着眉问。单坷的工作室还没有往回搬，才刚确定了选址，不大可能是工作伙伴。
单坷耸耸肩：“date一下嘛……你们不是都这么说吗？”
“你在纽约还学会了玩这种游戏？”
“打个比方。”
整理衣领的时候，他手指一顿，觉得自己现在，或许真的很像钟佑情的date对象，就像赵辰和李可心……娱乐圈是不是都这样？钟佑情也变成了那种风流的人吗？他邀请人好熟练。
单坷笑一下，感叹他对钟佑情了解太少，竟然一时间想不出来该怎么面对他，该谈工作还是谈私事，简直哪个都不够熟练。
赵辰提醒他：“约会就不要这么木了哦，那就太败兴致了。”
单坷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赵辰的声音还在追：“不过也有很多人好冰山美人这一口吧……”
作者有话说：
晚饭是钟佑情定的地方，私密性极强的西餐厅，他们的包厢落地窗正好能俯瞰天使湾华丽的夜景。
两个人很安静，钟佑情的目光落到单坷身上，单坷噙着两分笑，视线错开，去看桌上花瓶里插着的鲜切金合欢。
精致的餐品依次摆上方桌，最后一位服务人员为他们倒上醒好的酒。
单坷转过头，暖黄的灯光下酒液还在涌动，红宝石一般，绽放丰富的光彩。
“两位先生，丝塔莉餐厅祝您拥有美好的夜晚。”
包厢终于完全安静下来，二人再次得到独处的机会。
钟佑情主动延续他们之前的话题：“我比较好奇，单先生为什么会想参与到《浆果》中来？毕竟，它和你从前的职业道路，似乎大相径庭。”
他稳当地握着餐叉，心里忽然冒出格外过分的想法——如果单坷敢说什么“想要突破自己，尝试演艺道路”，他也许会忍不住把手边的酒泼到他身上去。
但单坷只是反问：“在回答之前，我想先和钟老师讨论一下，《浆果》本身是一个怎样的故事？这一部分在先前并没有公开。”
“啊，”钟佑情一顿，“当然可以。”
这问题并不难，可以展现给外界的、体面的说法，他早已排演过很多次。
清了清嗓，钟佑情才开口：“你可以将它理解为，我对‘梦境的力量’的追问。”
“剧本筹备之初，它只有一条主线，就是一个远在深市——天使湾的另一端——的男人，在突如其来的特殊梦境的鼓励之下，奔赴港岛试图寻找梦中那个不知真假的人。”
“现在的剧本是我和Kelly、和编剧讨论过后的版本，我增加了一个主角，梦里的另一方被拿出来做成了一个具体的角色，与深市的男人对称，他需要在从港岛开始寻找那个梦境。”
单坷将餐叉放下了，他的视线依然落在金合欢上，不肯看钟佑情。手指很缓慢地搓着，似乎是想托住自己的脸，不过最后还是维持了矜持。
“就用‘我’和‘你’来说吧，反正我们也是对位角色。”钟佑情是故意的，“我在未来去港岛找你，你在过去的港岛里找我，我们之间用一个梦境链接，这就是《浆果》。”
钟佑情本来有一套完整且官方的说辞，但最后，面对沉默的单坷，他仍然决定下一个软刀子。
他希望看到单坷流露出一点脆弱、怀念或者震惊。但单坷的眼睛垂着，让他这个精湛的演员失去了题目，无法进行解读。
单坷呼出一口气才擡起头，看着钟佑情说：“很梦幻的设计。”
钟佑情不想听这个。
他觉得自己又开始有些生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阴阳怪气地转移话题：“单先生不喝酒吗？”
“抱歉，我没法喝。”单坷很诚信地回到最开始的问题，“钟老师对我这么坦诚，我却好像没有如此完备的阐释来展现给你，真是不好意思。”
那一把软刀子，插到了钟佑情自己身上。
单坷继续说：“不过，我唯一可以跟你保证的是，我一定会倾尽全力对待它的……好吗？”
“好。”钟佑情将他放过，不敢再问更多，只是承诺，“清明之后我会把合同拿给你的。”
单坷看起来并不惊喜，依旧是那个样子，密不透风的温柔表情。
七年的分隔、三岁的年龄差，可以让两个人的成熟和幼稚区分地如此明显吗？
有那么一瞬间，钟佑情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很可笑。
于是他打算结束：“今天就到这里吧。我送你回家，你住哪里？”“家”字被他咬得很重。
“酒店。”单坷有一瞬错愕，随即打断钟佑情，“抱歉，我先去一下洗手间。”
作者有话说：
包厢里面就配有盥洗室，但单坷依旧去公用洗手间洗脸。
凉水把他的刘海沾湿，脸颊的温度却没有降下来。
擦干净水之后，单坷平复好自己的呼吸，并没有直接回房间，而是在服务间找到了包厢的负责人。
“你好，”单坷撒了一个小谎，“我有收藏酒标的爱好。今晚的酒很特别，可以把酒标留给我吗？或者我单独买一瓶。”
“不好意思先生，”负责人略一欠身，“今晚的酒是钟先生在丝塔莉酒庄的定制酿酒，由复合浆果酿制，不对外出售。如果您需要酒标，我们也有必要和钟先生确认。”
“这样啊，”单坷点点头，移开眼神，仿佛穿过墙壁看了一眼钟佑情，然后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又撒一个小谎，“我和他感情挺好的。”
“这……”负责人没有过多迟疑，“好的，您稍等。”
“感情好”，这话说得极其暧昧，但具体是什么感情，什么关系，那是客人的隐私，显然不是她该追问的。
负责人动作很快，把酒标完整揭下，贴在一张白卡纸上。单坷拒绝了装裱，拿着酒标，就靠在包厢的门口看。
酒标简洁而典雅，在丝塔莉酒庄精致的徽章下面，只有一行银色的浮雕花体字。
"Tessin for Zhong"
单坷紧紧闭上眼睛。
Tessin，堤契诺森林，坐落于阿尔卑斯山南麓，拥有分明的四季，和……无数甜蜜的浆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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