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盛师傅
今年的夏天比往年更加炎热。宋乐走出地铁站，没多久额头上就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水。距离地铁站附近有一家公立医院，人来人往的急诊大厅里，宋乐一边拨打客户的电话，一边焦急地环顾四周，然而对方始终没有接听。无奈，他只能绕开人群，来到护士台前，“请问今天有没有车祸送进来的病人？”
护士台里的一个老护士正在接电话，另一个小护士不急不缓地放下手机，擡头道：“病人名字？”
“张彬。”宋乐用手背抹去额头的汗水。
小护士打开手里的本子，用手指在本子上搜索“张彬”这两个字，很快便停了下来。“有，车祸进来的。”她头也不擡地答。
“他人现在在哪里？”
“去外科问一下医生。”小护士说完便接起桌上响铃的座机电话，“喂，X医院护士台，请讲。”
于是，宋乐便跑去外科诊室，从医生那里得知他的保险委托人张彬受了点轻伤，被缝了几针后就被警察带走了，不过，这场车祸中的另一个人却没那么幸运。
“死了？”宋乐微张着嘴，十分震惊。
“嗯，你是家属？”医生问。
“呃，不是，我是保险公司的。”宋乐连忙解释，并拿出了包里的工作牌给医生看。
“哦。”医生瞅了一眼工作牌，“要没什么事你就先出去吧，后面还有病人。”他望向候在门口拿着病历单的人。
宋乐只好离开诊室，坐在门外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准备查找公司的理赔流程。虽然他大学毕业到现在一直从事保险这行，但只干了一年多的时间，像今天这样的事故处理得并不多。在快速看完理赔规章后，他想再去问医生几个问题，但门口排队的病患让他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因此，他回到护士台，询问那位死者的信息。
“你问这干嘛？你谁啊？”小护士带着防备的口吻。
“我是保险公司的，肇事司机张彬是我的委托人。”宋乐说，“我想知道被他撞死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你又不是家属。”小护士说，“我们不能随便透露病人的信息。”
“理解，那请问死者的家属来了吗？”宋乐灵机一动。
“这我哪儿知道。”小护士朝宋乐翻了个白眼。
“他老婆来过，去付费了好像。”一旁的老护士突然插话，并往缴费处望去，“就那儿，在哭的那女的。”
宋乐朝老护士说的方向望去，见缴费处旁确实站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女人。于是他立马过去打招呼，拿出工作牌向对方做了自我介绍，并说明自己的来意是想为她的丈夫办车祸理赔。
女人看了一眼宋乐的工作牌，问：“是要赔钱给我吗？”
“对，但要是您现在不方便的话，我改天再联系您，这是我的手机号，微信也是这个号。”宋乐打开微信，希望能和她加个好友。
然而，女人看都不看他一眼，无动于衷地说了句：“我现在要去太平间看我丈夫。”说完便离开了。
宋乐一时语塞，看着女人走到一个男护工旁，紧接着她便跟着那个护工向急诊大门外走去。他没有时间多想，赶忙追了上去。
与急诊大厅喧闹和急促的环境相比，通往太平间的路显得宁静又漫长。
带路的护工是个看上去五十多岁的大爷，见女人眼眶湿润，鼻头泛红，便问起了死者的情况。
“才四十五啊。”护工听后感慨，“可惜了。”
护工大爷的话使情绪刚刚稳定的女人再次泪如雨下，悄悄跟在后面的宋乐见状后急忙掏出一包纸巾上前递给她。
“谢谢。”女人接过了纸巾。
“你和她是一起的？”护工大爷好奇地看着宋乐。
宋乐心虚地点点头。
长长的走廊只有女人哀恸的哭声。三人来到一间房间外，护工说家属一个人进去和亲人做告别，然后再把尸体送到外面的殡仪馆去处理。
宋乐看到女人站在房间外，轻轻地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才将门打开。可她刚踏进去就被吓得不清：“鬼……鬼啊！”她惊恐地大喊着并往后退。
“啊？”护工大爷急忙上前查看。
宋乐疑神疑鬼地跟在大爷身后向里探去，只见昏暗的房间里，白炽灯无声地悬在上方，灯下照着一张用白布盖着的病床，显得格外醒目，而在床的一侧则静静地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雕塑般的五官配上一张惨白的脸在这样的环境下难免让人不寒而栗。
“盛师傅啊，你怎么在里面等了？”护工大爷松了口气。
女人慢慢走了进来，她望着眼前的男人，用困惑的眼神看向护工大爷，问：“这位是？”
“这是殡仪馆的盛师傅，一会儿他会运送你的家人到殡仪馆。”护工说，“我们都出去吧，让家属和亲人说说话。”
宋乐闻言便退出了房间，他下意识地瞟了一眼那个叫盛师傅的男人，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在他们眼神交汇的那一刹那，他好像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慌乱和惊讶。
三人全都站在门外，宋乐拘谨地站在一旁，见护工大爷歪着头和盛师傅说：“很久没见到你了，怎么想着今天来了？”
“人手不够。”盛师傅说。
“唉，你这行和我们一样，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愿意干这些活儿咯。”护工大爷发完牢骚后看向宋乐，然后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我先上去了，一会儿她出来，你让她跟着盛师傅走就行。”
“哦。”宋乐感觉自己莫名中枪。
走了一个自来熟的大爷，寂静的走廊上便只剩下了两个i人。虽然太平间比急诊要冷得多，但宋乐觉得这里除了冷之外，并没什么可怕的。他靠墙站着，余光偷偷瞥向一旁的盛师傅；欧式大双眼皮和高挺的鼻梁在这张轮廓分明的脸上尤为洋气，但那冷傲的眼神和白皙的肌肤却隐约透出一种病态的美。正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宋乐被对方独特的气质所吸引，他悄悄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对着盛师傅，偷偷拍了几张照片，虽然那张脸无需用美颜，但这不正常的行为还是让他看上去像个变态。奇怪的是照片里的男人的脸竟然都是模糊的，但是他的手机是防抖的，而且他肯定自己明明对准了。最终，他还是删掉了紧张到手抖拍下的糊照，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靠墙站着。他手里拽着手机东张西望，眼睛不由自主地向盛师傅所在的方向瞧，谁知竟发现对方也正在看他，吓得他像个小偷似的忙不叠地低下头，假装看手机。
几分钟后，女人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宋乐把护工大爷的话转达给她，见女人红着眼，颤巍巍地扶着墙，他便提议和她一起去殡仪馆，这样也好把理赔手续所需的数据和发票一起给他。
女人点了点头。随后，他们一同坐上了盛师傅的面包车，前往殡仪馆。
从医院出发时已是下午，两个多小时的路程不经让宋乐打起了瞌睡。由于他不是家属，下车后被带到了办公室里等候。招待他的人应该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宋乐见小姑娘手忙脚乱地给他泡了一杯滚烫的茶水，便匆匆离开了。炎热的夏天，他看着直冒热气的茶水，默默地从背包里拿出了一瓶农夫山泉。
办公室里的布置很整洁，桌上除了电脑，还摆放着文房四宝，墙上除了工商营业执照外，居然还挂着几张泛黄的字帖和水墨画。宋乐坐在这里，浮躁的心似乎也静了下来。不过他待了没多久就听到门外有什么人在说话，紧接着，门便开了。
“不好意思，等久了吧。”女人客气地向宋乐走来，将手里的一些数据和票据递给宋乐。“应该就这些了。”她说。
“谢谢。”宋乐接过数据，见女人情绪稳定下来，便问：“姐，还不知道您贵姓。”
“我叫曹静。”女人说。
“曹姐，要麻烦您帮我填这几张表格。”宋乐从包里拿出表格和笔，一边解释理赔流程，一边让曹静填写信息。一番沟通后，两人互相加了微信，曹静想起丈夫郑军生前好像在宋乐的保险公司买过一份意外险，但保单不知道放在哪里，便问宋乐能否一起办理。
“我回公司后查一下，如果能办的话就一起帮您申请了。”宋乐说。
“没想到这份保单会真的用上。”曹静盖上水笔笔套，眼角有些湿润。
宋乐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埋头整理手里的数据以掩盖内心的无措。或许是空调开得太冷，他坐在这里总感觉背后透着阵阵凉意。
曹静拭去眼角的泪，见宋乐将数据都放进背包，便也准备离开，然而，当她转身时却再次被同一个人吓到。
“鬼！”她慌得叫了出来。
宋乐猛地回过头，只见曹静嘴中的“鬼”正端坐在他们身后的办公桌前翻阅着什么，而曹静的反应则说明他们俩都不知道这个人是何时进来的。
反观盛师傅，脸上依旧是波澜不惊。
“曹姐，那这些我就先带走了，等走完流程后再还给您。”宋乐起身背上包，想要快点离开这个令他不安的地方。
“我和你一起走。”曹静紧跟着宋乐走到门口，临走时，硬是对盛师傅挤出一丝笑容。“师傅，辛苦您了。”
“请节哀。”盛师傅起身向曹静鞠了一躬，但眼睛却落在了她身旁的人。
那一瞬间，宋乐像是被雷击中一般，不仅心跳加快，身上就像通了电流一样，酥酥麻麻的。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果然任何人在这种环境下待久了都会变得不像个人。
离开殡仪馆后，宋乐回到公司整理拿回来的数据，他注意到殡仪馆的单据上的字迹和墙上挂着的字帖有些相似，心想估计是同一个人写的。他查到了曹静说的意外险保单，然后微信告知对方。他沉浸在工作中，直到在电脑前坐得出汗，才发现大楼已经关闭了中央空调。
“已经到这个点了啊。”宋乐伸了个懒腰，准备下班走人。
此时，任务栏上的微信突然闪烁不停，宋乐随即点开，看到朋友张佳良发来的消息：“我女朋友送了我两张优惠券，明天晚上7点，地铁4号线山里路站1号出口，兄弟带你去爽一把！”
“这小子！”宋乐对朋友的话将信将疑，回复道：“女朋友？二次元的吧。”
“少废话，来了你就知道了。”
“行，明天见。”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宋乐：你一个人在里面真的不冷吗？
盛怀山：不是一个人（手指着床上的郑军）
郑军：快让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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