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新起点
正午的太阳火辣辣地晒在工地的钢筋水泥上，空气中飘浮着蒲公英般的尘埃；大型混凝土机一刻不歇地轰隆作响，仿佛要把灰色的水泥搅得天翻地覆。
宋乐将小黄车停在地铁站外，他看了一眼马路对面的工地，快步走进了地铁口。殡仪馆附近没有任何公交路线，一公里外的地铁站是年初刚开通的，据说附近的地块会在三年内打造成一片商务园区。虽然这些都是地铁站内的广告牌上写的宣传，但在宋乐眼里看到却是这片区域未来经济发展的希望。他满怀憧憬地坐上空荡荡的地铁，想到银行卡里三位数的余额，便只好暂时在殡仪馆将就一段时间。
回到家后，他便开始整理并打包自己的物品，看着不大的卧室，心中难免生出几分不舍。晚上，他亲自做了一顿饭菜，又买了两瓶啤酒准备和室友王奔一块吃顿散伙饭。虽然合租的时间并不长，但和王奔之间的相处却很融洽，两人早已成了朋友。
翌日，宋乐准时来到殡仪馆接待处报到，胡云云这回总算认出了他，但还没聊几句，他就被笑得合不拢嘴的八桂领进了办公室，并在那里见到了一早就在写毛笔字的盛怀山。
“随便坐，我去拿合同给你。”八桂说，“对了，他是我们这里的负责人，盛怀山。”他指了指正在练字的男人。
“你好。”宋乐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不过，盛怀山既没有擡头，也没有放下手中的毛笔，而是冷言道：“我们这里不像外面的地方，你想清楚，现在走，还来得及。”
“喂！”八桂十分生气，拿着合同走到宋乐面前，温柔地说：“你别听他的，他这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爱往坏处想。”
宋乐不吭声，接过八桂的合同翻看起来。“三年的合同制？”他感到有些意外，毕竟一般公司刚开始签约都是一年或两年为期。
“怎么？嫌短？那要不五年！”八桂拿出笔，打算直接在合同上做更改。
“不用，不用，三年挺好的。”宋乐急忙在合同上签名。
八桂看着宋乐签完，随后拿着他刚签完的合同，起身说：“盖完公章，你就名正言顺是我们的人了。”
宋乐内心苦涩，但脸上却不能显露出来。他偷偷朝盛怀山那儿瞟了一眼，却发现对方不知何时离开了办公室。他是不是讨厌我？宋乐脑子里忽然冒出了这个念头。
“一式二份，给，你的。”八桂将盖完章的一份合同还给宋乐，接着说：“我带你去转转，认识一下其他的人。”
确定都是人吗？宋乐心里慌慌的，他没敢问，默默地跟着八桂走。
八桂带着宋乐先来到了火化室，见里面有家属便站在门外没进去。两个人鬼鬼祟祟地望着里面，八桂贴着宋乐的耳朵，小声说：“看到那个穿黑西装戴白手套的男的了吗？他叫陈强，是负责遗体火化的。”
宋乐看着长相粗犷的陈强双手捧着一只骨灰坛，神情严肃地在和家属说些什么，而他的身旁还站着一个面色铁青的男人正痴痴地盯着门外他们所在的地方。他本能地感到站在陈强旁边的那个男的可能不是人。
“就他一个人干吗？”宋乐问。
“一共就两炉子，他一个人就能搞定。”八桂拉着宋乐往外走，“走吧，我们去别的地方。”
宋乐回头瞟了一眼陈强身边的鬼，虽然他不知道八桂会把自己安排到哪个岗位，但听口气这里不像是缺人手的样子。
两人接着往前走。八桂嘴里哼着歌，脚下的高跟鞋踩在洁白的大理石上，发出“踢踏踢踏”的声响；宋乐跟着八桂走在空荡荡的长廊上，却越发感到一丝阴冷。
“阿嚏！”他打了个喷嚏。
“没事吧？这里比外面要冷喔。”八桂说完后推开了门，“这间是入殓房，遗体被送进来之后，要先为他们修复妆容。”
门一开，宋乐不禁打了个寒颤，房间里的温度确实比走廊上更低，他不仅觉得冷，还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洁白的房间里有两张空床，一旁的桌上放着镊子和手术刀等工具，他看到这些不知怎么脑海中竟浮现起电视剧里解剖尸体的画面。
“这里的同事呢？”
“不就在你眼前嘛。”八桂双手叉着腰，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
“你？”宋乐十分诧异。
“是啊。”八桂说，“你不知道我每次一个人待在这里，都好怕怕的呢！”她语气娇弱，但脸上却洋溢着幸福的光彩。
“呃。”宋乐一点都不相信八桂会害怕，反而觉得她特别兴奋。然而，话音刚落，放在盘子里的一把手术刀突然自个掉在了地上。
虽然这一个月来宋乐已经被吓过无数次，但当他看到房间里不知何时多一个人的时候还是愣住了。“八桂，那边好像有个人。”他胆怯地看着面前陌生的老婆婆。
“这是黄阿姨，她的墓地在B区。”八桂淡定地说，“他们有时候会出来瞎逛，你要是看到他们就当没看到好了。”
“呵呵。”宋乐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容。
八桂看到宋乐的表情后笑出了声，“你不用担心，他们不是陆玫那种，你在这里看到的鬼都不是恶鬼。走，我再带你去隔壁的法医室。”
宋乐被拖着朝外走去，门被关上的那一刹那，他回头看向入殓房，却发现刚才还在那里的黄阿姨已经消失不见了。
法医室离入殓房很近，走出去拐个弯便到了。八桂轻轻地在门外敲了敲门，听到有人应声后才打开。
“李斌，这是新来的同事。”八桂说，“宋乐。”
“你好。”宋乐看到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坐在电脑桌前悠哉地泡挂耳咖啡，看上去斯斯文文的。
“嗯。”李斌头也不擡一下，态度十分生冷。
“隔壁是他工作区域，和我那里差不多，你要进去参观一下吗？”八桂问。
“不了，下次吧。”宋乐慌忙拒绝。
八桂看出宋乐的紧张，拉着他去接待处找胡云云聊天。从胡云云那里得知，夏天通常是殡仪馆的淡季，因此，负责做司仪的她有时候就坐在这里叠金银元宝消磨时间。宋乐看着胡云云一个人要叠一落的锡箔纸，便提出要帮忙，于是两人坐在一起认真叠元宝。
“这些叠好了能卖给来这里祭拜先人的顾客。”胡云云说，“算是补贴家用。”
“补贴家用？”宋乐希望是自己听岔了。
“云云。”八桂合眼倚靠在椅子上，听到胡云云的话后便说：“这天太热，去，把花房里的菊花都浇一遍水。”
“哦。”胡云云放下手里的元宝，“咦？我记得昨天好像浇过水，怎么今天又要浇了。”她虽然嘴里嘀咕，但人却已经朝门外走了。
宋乐看着桌上还剩一半的锡箔纸，一脸认真地问：“我们真的要靠这个来补贴家用？”
“哈哈，怎么可能，你别说笑了！”八桂试图用夸张的笑容来掩盖他们的拮据。
“呵呵，呵呵。”宋乐配合八桂干笑了两声。
此时，外面突然传来了汽车的喇叭声。
“来活儿了。”八桂伸了个懒腰，起身朝门外走，并对停在门外的面包车大声问：“几个人啊？”
“两个，都是医院的。”司机师傅下车后打开后备盖，熟练地把担架从车里拉了出来，他见八桂要过来帮忙，急忙说：“让我来，让我来，这体力活哪能让你一个姑娘家干。”
“我来吧。”宋乐也赶了过来，“这个要推去哪里？”
“直接推到我那儿。”八桂说，“对了，这是我们的司机师傅，徐全安。”
“新来的吧？叫我老徐就行。”徐全安憨笑道。
宋乐看着老实巴交的徐全安，心想总算见到个正常一点的人了。“你好，我叫宋乐。”
“行了，都别站在这儿了，外面太热了。”八桂催促道，“宋乐，一人一个，推进去。”
“哦。”
随后，宋乐和八桂一起将担架上的遗体推进了入殓房。
“就放这儿，你先回去吧。”八桂说，“要是胡云云还没回来，你就到墓园边上的那个花房去叫她。”
宋乐对殡仪馆里的一切都不熟悉。他茫然地回到了接待处，发现胡云云果然如八桂所说的那样没有回来。“浇花应该不用这么长时间的吧。”他按八桂说的来到了墓园，四周张望后发现不远处有一个简易的雨棚。“不会吧，这是花房？”他不可置信地走了过去，惊讶地看到胡云云和一只大黄狗嘻嘻哈哈地抱在一起，在花房外的地上打滚。
宋乐：“……”
胡云云：“咦？你怎么来了？”
宋乐：“八桂让我来找你，说让你回去。”
“这个八桂。唉，阿黄，我要回去工作了，你自个儿玩吧。”胡云云摸了摸大黄狗的脑袋，接着和宋乐一起回到了接待处。
时间很快就到了中午，胡云云突然想起自己没叫外卖，急得赶紧打开手机。
“宋乐，你中午想吃些什么？”胡云云问，“我们这里每天都是轮流选外卖的，今天你第一天上岗，你来选，想吃什么，随便点。”
“我对大家还不太熟，不知道他们的口味，还是你来点吧。”
“那得让我想想。”胡云云看着手机，自语道：“我们昨天吃的麻辣烫，李斌吃完拉了一下午，今天要吃健康一点的……肯德基怎么样？”
宋乐对食物并不挑剔，他看着桌上泛着银光的锡箔纸，好奇地问：“我都行。对了，云云，我们下午是不是要继续叠这些元宝？”
“啊？”胡云云说，“可是我下午有一场追悼会要主持。”
“没关系，你忙你的，我只是随便问问。”宋乐其实很想问他下午该做些什么，虽说是第一天上班，但这工作未免也太闲了吧。
殡仪馆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不过外卖还是在30分钟内送来了。胡云云和宋乐把肯德基的大袋子放在办公室的桌子上，不一会儿，陈强，李斌和徐全安便陆续进来了。几个人分着汉堡和饮料，宋乐拿了一只麦辣鸡腿堡，眼睛时不时望着玻璃窗外的墓园。
“你在看什么？”李斌忽然问。
“没，没什么。”宋乐心虚地低下头，生怕被别人看出他的心思。
“宋乐，吃薯条。”胡云云把薯条递给宋乐，“番茄酱要不要？”
“谢谢。”宋乐咬了一口汉堡，含糊道：“我一会儿再吃。”
“云云，你最喜欢的原味鸡。”李斌把一块原味鸡送到胡云云面前。
“我刚吃过了。”胡云云说，“给宋乐吧。”她想从纸袋里拿出原味鸡给到宋乐，谁知李斌却收回纸袋，并拿出一块原味鸡直接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你干嘛啊！”胡云云气愤地质问李斌。
然而，李斌却不说话，闷声大口地吃着鸡。
宋乐默默地吃他的汉堡。一向爱好和平的他不想与任何人为敌，更何况是刚认识的同事。
旁边的陈强第一个吃完了，他喝完最后一口可乐，把包汉堡的纸揉成一团扔在垃圾桶里，接着就往外走。徐全安见状后连忙吃完手里的鸡翅，紧跟了出去：“强子，等我！”
宋乐正纳闷他们急着要去哪里，却听到胡云云习以为常地说：“这两个老烟枪。”
现在，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人。宋乐低头静静地吃薯条，即使不擡头，他也能感受到来自李斌那充满敌意的眼神。但胡云云是个缺心眼儿的姑娘，无论宋乐和李斌之间的气氛有多尴尬，她照样吃吃喝喝，只顾着玩手机。
三个人吃了七七八八，剩下的鸡肉胡云云说要拿去喂墓园的大黄狗。宋乐刚才一直没好意思问，在听她这么说之后，才开口道：“我们好像忘了给盛怀山和八桂他们俩留两份。”
“用不着，他们平时都不吃午饭。”胡云云说，“把这些都给阿黄吧。”她边说边收拾桌子上的餐食。
一旁的李斌眼疾手快，帮胡云云一起把剩余的鸡肉装在一个袋子里。“我和你一起去喂吧。”他说。
于是，第一天上班的宋乐就这样被遗弃在了办公室。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宋乐：呜呜呜，第一天上班就遭遇职场霸凌
盛怀山：谁欺负你？告诉我
李斌：误会，真的是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