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少女
八桂见宋乐脸色煞白，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柔声道：“都怪我，就不该让你一个人回去。”
“啊？”宋乐满脸疑问。
“其实可以让你和老大一起睡……”八桂快到嘴边的话突然被盛怀山用拳头给堵住了。
宋乐：“……”
“我们出来办点事。”盛怀山面无表情地说。
正所谓解释便是掩饰。虽然宋乐不知道盛怀山和八桂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有了他们的陪伴，漫长的路程变得不再无聊。
“对面有位子。”宋乐看到有两个乘客离开了座位，示意他们快点过去坐。
“噢耶！”八桂立马坐了过去，但屁股还没坐热就发现盛怀山没跟过来，见他还杵在宋乐眼前晃悠，便故意调戏道：“老公，快过来坐呀！这里有空位！”
宋乐：“……”
盛怀山紧握着车厢里的不锈钢杆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转过头，面带微笑地说：“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过来抽你？”
“你来呀，你来呀，略略略！”八桂对盛怀山狂吐舌头。
“噗。”宋乐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盛怀山回过头，眼神像冰刀似的看着宋乐，仿佛是在质问他为什么在笑，却又不敢对他多说半句不是。
转眼又到了一站，车门打开，乘客从门外蜂拥而上，车厢内瞬时挤满了人。宋乐看不到对面的八桂，有几个人站在他们中间挡住了他的视线。不过，盛怀山却稳稳地站在宋乐面前，不论身后的人怎么挤，他依然坚如磐石。
许久，地铁终于驶入终点站。三人一同走出车厢，宋乐准备乘坐自动扶梯上去，便问道：“你们往哪边走？”
盛怀山：“不顺路。”
宋乐：“……”
八桂被盛怀山的话差点气晕过去，连忙周旋道：“乐乐，先不说这个，我们都还没和你加上微信呢。”她随即打开微信，还不忘提醒一旁的盛怀山，“SB，快拿出来，手机呀！”
于是，忙碌了一天的宋乐终于在上班的第二天和同事们加上了微信。
“那我先走了，明天见。”宋乐站上自动扶梯朝他们不停地挥手。
“拜拜！”八桂笑着对宋乐说再见，但一旁的盛怀山依旧摆着一张沉默寡言的臭脸。
“他们应该到了。”盛怀山看着空荡荡的站台。
一提到“他们”，原先神采奕奕的八桂瞬间变得严肃起来，“得了吧，这对二百五最喜欢迟到。”
夜晚，明月高挂上空，夏日的鸣蝉早已躲在树梢上睡觉。宋乐刷卡出站，肚子饿得咕咕叫的他才想起今天忙得连午饭都没吃。他想早点赶回去吃饭，便快步走出地铁站，朝路边停靠的小黄车走去。倏然，一阵风吹起了地上的灰尘，他眯起眼，隐约中看见前面有两个人朝这边走来，他下意识地站到一旁，想让路给那两个人，但对方走近后他看清了他们的样子——一黑一白的西装，一白一黑的头发，以及一哭一笑的脸。
宋乐吓得不敢吱声，低头打开手机二维码，随便扫了一辆小黄车后赶紧跑。
所幸一夜平安，第二天早上，他带着黑眼圈乘上地铁。由于晚上没睡好，早上又起得早，他坐在车厢里不知不觉便打起了瞌睡。然而，当地铁行驶到桃花站的时候，周围嘈杂的声音却让他从瞌睡中醒来。他发现自己紧贴着栏杆，旁边的人斜倒在他身上，放眼望去，整个车厢向前倾斜，所有站着的乘客全都拉着杆子艰难地保持平衡，车厢内到处充斥着焦急不安的呼喊，一些人甚至趴着窗子向外呼救：“救命啊！谁能来救救我们！救命啊！”
霎时，杀猪般的哭声从车厢内脱颖而出。
“呜哇，呜哇，呜哇……”
“宝宝别哭了，乖，妈妈在这里……”女人一边安抚着怀中的婴儿，一边朝旁边的男人看去。
宋乐看着女人抱着啼哭的婴儿，和她身旁正用小铁锤砸窗子的男人。发现周围的人不是在哭，就是在喊。“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他问身边的乘客，但对方不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更像是没有看到他，仿佛他压根就不存在。
“嘣！”的一声巨响打破了车厢内原有的骚乱，所有人都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车厢又猛地向下倾斜，而在一片刺耳的尖叫声中，一个身着校服的女学生朝宋乐爬了过来。“救我……”女生整个人趴在地上，双腿像是一摊烂泥，所经之处就像是被红漆刷过的路。
宋乐很想跑，但身体却像是被石头压住一般动不了，他眼睁睁地看着女生爬到自己面前，抓住他的腿，哀求道：“救救我……”
刹那间，宋乐眼前一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嘣！”
又是一声巨响，却将宋乐从噩梦中拉回到现实。他张开眼睛，看到坐在对面的女人正弯下身子捡地上的手机。他惶恐地环顾四周，发现车厢内的乘客几乎都在低头看手机，没有人在呼救，地铁更是稳稳地向前行驶着。周围的乘客看上去都很安静，唯独他的心乱得怦怦直跳。
出站时，宋乐才缓过了神，一如既往地骑着小黄车赶去殡仪馆上班。他在地铁里出了一身冷汗，进到办公室后就像是误入冰箱一样直打喷嚏。
“阿嚏！阿嚏！”
“宋乐，你没事吧？”胡云云注意到宋乐在打喷嚏。
“没事，阿嚏！”
“我这里有红糖姜茶，我给你去泡一杯。”胡云云放下刚灌满水的保温瓶，从抽屉里翻找着她的红糖姜茶。
“阿嚏！”宋乐缩了缩鼻涕，“不用麻烦。”
“找不到，大概被我喝完了，我去帮你倒杯热水吧。”
此时，八桂和盛怀山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见宋乐在打喷嚏，异口同声地问：“你感冒了？”
“……没，没有。”宋乐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他一进来就这样。”胡云云端着一杯热水，放到宋乐桌前。
“谢谢。”宋乐羞赧地说。
八桂走到宋乐面前，摸了摸他的额头，“倒是不烫，还挺冰的。”
“我真的没事。”宋乐觉得他们有些小题大做。他没注意到某个看似漠不关心的人刚才悄悄把空调温度调高了几度。
“怎么打印这么多啊。”八桂注意到胡云云站在打印机旁，“今天一天都排满了吧？”
“是啊，上午三场，下午三场。八桂，你帮我分掉一点好不好？”胡云云用商量的口吻说。
八桂眯起了眼问：“你想分多少？一半？”
“谢谢八桂！”胡云云怕八桂改口，急忙拿着刚打印出来的稿子走到八桂面前，激动地说：“这是上午三个人的。”
八桂接过悼词，略微看了看，说：“乐乐，上午的追悼会你和我一起去吧。”
“啊？”宋乐一脸懵逼。
八桂把悼词稿子递给宋乐：“就三个人，你看一下，主持的话还是我来。”
宋乐翻开第一页稿子，轻声念道：“方美心，女，18岁……”
盛怀山在一旁说：“方美心的父母一早就在门外等了。”
宋乐：“第一场几点开始？”
盛怀山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还有十五分钟。会场我和八桂已经准备好了，一会儿你负责引导，其他的都交给八桂。”
“切，都是交给八桂。”八桂白了盛怀山一眼。
盛怀山全当没看到，转而对胡云云说：“云云，你叫上李斌，你们俩去接待处，今天上午估计会来很多人。”
“好！我现在就去！”胡云云一副打鸡血的样子，兴冲冲地跑了出去。
“走吧。”八桂向盛怀山使了个眼色，接着说：“宋乐，我们先过去，你看完也过来吧。”
宋乐：“好！”
然而，已经走到门口的盛怀山不知道突然想到了什么，“等等。”
“干嘛？”八桂不耐烦地问。
盛怀山急忙回到办公室，从桌下拿出一个袋子放在宋乐面前，“工作服。”
“我的？”
“本来昨天就该给你的。”
宋乐打开袋子，看到里面有两套黑色的西装和两件白衬衣。
“换完以后到会场来找我们。”盛怀山说完便匆匆离开了办公室。
宋乐赶忙脱掉自己的衣服，换上工作服。他没穿皮鞋，脚下那双白色的运动鞋搭配西装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不过他没时间纠结这些，换完衣服后就跑去了会场。一进门，便看到满屋的小雏菊，亡者的父母正围着水晶棺柩痛哭流涕。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口，幸好盛怀山注意到了，立刻向他招手。
“抱歉，我来晚了。”宋乐小声说。
盛怀山瞅了一眼宋乐的工作服，微微笑了笑，“很合适。”
宋乐有些不好意思，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瞧，他看到台上的八桂坐在椅子上发呆，便问：“这算开始了吗？”
“还没开始，孩子的父母想看女儿，所以我就提前把她推进来了。”盛怀山说：“另外，方美心的同学和老师都还没到。”
宋乐默默地拿出稿子又看了一遍，然后静静地等待仪式的开始。他望向会场上方挂着的遗像，看着照片里笑得如花般的少女，不经觉得惋惜。然而，这张脸却让他越看越觉得眼熟，“是她！”骤然间，他像被雷劈了一般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盛怀山感觉到宋乐的异样，便问：“怎么了？”
宋乐望着方美心的遗像，满脸惊愕地说：“我，我见过她……今天早上在地铁里。”
“今天早上？”盛怀山不可置信地问。
“对，在桃花站。”宋乐十分肯定。
正在此时，一群学生和老师纷纷走入了会场。
“他们来了。”盛怀山拿起边上的花束分给宋乐。“你先把这些分给他们，我再去拿一些。”
于是，宋乐只能把这件事暂且搁置。他把花束分给同学和老师，在接下来的追悼会上，他从八桂的介绍中得知方美心平日里为人和善，成绩优异的她是校内学生会的副主席和文艺积极分子，深受同学和老师的喜欢，而且今年高考她还被直接保送进了某所985大学，但谁又能想到这样一个女孩会在某一天突然离开了他们。
宋乐听着悼词，对早上在地铁看到方美心一事更加在意。而在之后的两场追悼会上，他不仅看到在地铁里拿铁锤敲窗户的男人，还看到那个母亲和她襁褓中的婴儿。他看到他们的家属白发人送黑发人，以及他们悲痛欲绝的模样，这些都使他的内心感到无比沉重。
上午的追悼会结束后，宋乐独自来到厕所的洗手台前，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昨天在入殓房里他并没有什么不适感，但现在回想起那场事故的画面后却始终无法释怀。他站在外面冷静了一会儿，然后才回到办公室。
此时的胡云云正在和他们一起吃麻辣香锅，看到宋乐进来，便问：“你刚才去哪儿了？这香锅都快凉了。”
“就我们这几个人吃吗？”宋乐找了一个椅子坐下。
“徐全安中午回不来，八桂和盛怀山不吃这玩意儿。”胡云云拿了一双筷子递给宋乐。
李斌从香锅里夹起一只牛蛙腿，殷勤地把它夹到胡云云的碗里，“云云。”
“哇，谢谢。”胡云云吃得满嘴红油。
宋乐夹了一些莴笋和藕片在碗里，就着白饭勉强吃了几口。
胡云云见宋乐没夹什么菜，便帮他夹了一只牛蛙腿，“你别客气啊，想吃什么自己夹。”
但宋乐看到这牛蛙腿，不知怎么胃里直犯恶心起来，他捂着嘴，连忙跑了出去。
“他怎么了这是？”八桂提着一只西瓜进来，正好撞见了这一幕。
“唔。”胡云云摇了摇头，嘴里塞得满满的。
“应该是去吐了。”李斌嗤笑道，一副看人笑话的样子。
八桂困惑地看向陈强，而陈强只得委婉地说：“新人都要经历这个过程。”
八桂瞬间明白过来。“这瓜你们自己分了吃哈。”她放下西瓜后追了出去。
宋乐一路小跑进了厕所，他不知道自己是真的病了还是心理问题，一看到那只挂满红油的牛蛙腿便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方美心的腿。他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然后去洗手台漱口，忽然，他听到了八桂的声音：“乐乐，你还好吧？”
宋乐连忙用纸擦了擦嘴，走出厕所，看见盛怀山和八桂站在外面。“你们……”他感到些许尴尬。
“我们不放心就过来看看。”八桂用胳膊肘碰了碰一旁的盛怀山，“大哥，你也说句话呀。”
“拿着。”盛怀山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扔给了宋乐。
宋乐摊开手，看到一颗包裹着粉色糖衣的糖果，他随即撕掉包装纸把糖塞进了嘴里，顷刻间，满嘴都是蜜桃的香甜。
八桂见宋乐神情略显放松，柔声说：“我们别站在这里了。”
“那你想站在哪里？”盛怀山露出疑问的眼神。
“嘿嘿，上我那儿坐坐。”
宋乐还没反应过来八桂所指的地方是何处，便被拉着来到了入殓房，他看到盛怀山关上了门，不安地问：“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有些事，我们想找你了解一下。”八桂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副黑框眼镜，一本正经地戴在脸上。
盛怀山：“……”又开始装逼。
宋乐见状，紧张地问：“你们想知道什么？”
八桂：“方美心，你看到她了，对吧？”
宋乐：“嗯，但我大概率是看到了鬼。”
八桂：“我们没找到她和其他人，没想到居然被你遇到了。”
“什么意思？”宋乐说，“我不该遇见他们？”
“嗯……其实我们也不清楚为什么只有你遇见他们，或者说看到他们。”八桂补充道。
宋乐恍然大悟：“昨晚你们说出来办事，难道是去找他们？”
盛怀山：“不全是。”
宋乐疑惑地看着盛怀山，问：“你们究竟是做什么工作的？”
“一些和亡者相关的善后工作。”盛怀山隐晦地说，“那22具尸体，没有一个人的魂魄去轮回道上，所以我们才要把他们找回来。”
“轮回道？”宋乐越听越迷糊。
“嗨，你别听他的。”八桂推了推眼镜，走到宋乐身旁搭着他的肩膀：“不管怎么样，既然能让你碰上他们，那就是缘分！”
宋乐：“……”这该死的缘分。
盛怀山强调：“我们一定要把他们给找回来。”
宋乐：“你们是想要我帮忙去找他们？”
“你愿意帮忙那当然是最好。”八桂流露出渴求的神情。
“虽然我现在能看到鬼，但我只是个打工的。”宋乐推脱道，“我还不想死，我还想报效祖国，回报社会。”
“我不会让你死的。”盛怀山一脸认真。
八桂瞪了盛怀山一眼，示意他闭嘴，转而向宋乐慈眉善目地说：“我们只要把他们找回来交给有关部门处理就行了，我们和你一样也是打工的，怎么可能去送死呢？”
“但是……”
“别但是，这高危职业嘛，往往赚得也多。”八桂说，“鬼可不是白抓的。”
“做这个还有钱？”宋乐突然来了兴趣。
“当然。”八桂看着自己的红色指甲，“按劳分配，抓得多，自然赚得也多，比如你一晚上要是抓到五个，那到手就是这个数。”她伸出五指在宋乐面前晃了又晃。
“五千？”宋乐心动了。
盛怀山一听这个数脸色变得更白。
八桂在宋乐眼里看到了人类千百年来对金钱不变的欲望和贪婪，她笑了笑，问：“你现在有兴趣了？”
“有！”宋乐眼中的阴霾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对财富的渴望。
“老盛，那我们今晚再行动吗？”八桂望向盛怀山。
盛怀山看了一眼宋乐，叹了口气，说：“我们下班后出发。”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八桂：五千是不可能的，最多五十
宋乐：你这个骗子！！！
盛怀山：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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