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车厢
傍晚，盛怀山打开大巴的车门驱散车里的暑气，准备待会儿载着宋乐一起前往地铁站。八桂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抽烟，远远地望着接待处的大门，“你说区区一个人类，为什么会突然看得见鬼了呢？”他说话的语气多了几分戏谑。
盛怀山听出八桂话里有话，却不想正面回答，“鬼知道为什么。”
“哈哈，所以才问你呀！”八桂大笑。
“少管闲事。”盛怀山知道八桂的心思，却选择了回避。
“切，我敢说，你们俩早晚有一个出事。”八桂随手朝车外丢掉烟蒂，开门下了车，“怎么还没好，磨磨蹭蹭的。”他径直朝屋里走去。
微风轻轻地拂过盛怀山的脸，带着一股清冽的草香。他神情复杂地望向远处的一片无名墓地，那里的石碑没有署名，更没有墓志铭，碑上只记录了亡者的生辰和忌辰，从很久以前便开始，沉睡在这里的每个人的年纪都不过二十五岁。
“宋乐，你好了没啊？我们该出发了。”八桂一踏进屋，惊讶地看到地上摆着一堆香烛祭品，馆里最大的一尊观音像被放在正对着大门的玻璃柜上，而宋乐和胡云云都跪在地上，整个接待处俨然成一个小型祭坛。“你们两个……”当着菩萨的面，八桂不敢妄言，但也实在没耐心继续等下去。
“起来了，车在外面等我们了。”八桂一把拉起宋乐。
宋乐被八桂拽了起来，踉跄地问：“我们开车过去吗？”
“不然呢？难道你要骑小黄车载我过去？”八桂昂着头，不屑地说：“我可是宁愿坐在大巴里哭，也不要坐在小黄车后面笑。”
宋乐：“……”我又没说要载你。
“宋乐，这面包和水你带着路上吃吧。”胡云云捡起地上的祭品，递给宋乐。
“谢谢。”宋乐说，“你不去吗？”
胡云云：“我？”
“咳。”八桂假装干咳了一声，拉着宋乐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云云，这些你都收拾了吧，我们先走了。”
胡云云：“早点回来。”
宋乐被八桂拖着走向大巴，不禁疑惑地问：“胡云云不和我们一起去吗？”
“她去了谁看家啊。”八桂理直气壮地说，“再说了，要是带她去的话，我们不得少分点嘛。”
“原来如此。”尽管这理由编的离谱，但宋乐却信了。
殡仪馆到地铁的车程很短，短到宋乐在车上只吃了半个面包就到了。盛怀山把车停在地铁对面每小时二十元的停车场，八桂为此和收费的大爷吵了起来，最后还是宋乐出钱才使他们顺利坐上地铁。
随着离市区方向越来越近，上来的乘客也相对变多。宋乐坐在车厢里四处张望，但从上来到现在他却没有看到一个亡魂。“那个，其实我不太记得昨天是在哪一站看到他们。”他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低着头向身旁的盛怀山诉说。
“没关系，说不定下一站就会碰到。”盛怀山温和地说。
“嗯。”宋乐瞥了一眼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的八桂，看到她靠在盛怀山的肩膀上打瞌睡，心里居然有一点羡慕。
“你要是累了，可以睡会儿。”盛怀山发现宋乐在看八桂。
“我不累。”虽然八桂像是来混加班费的，但宋乐却不敢松懈，他必须时刻保持警觉。许久，地铁行驶到了出事的桃花站，乘客们一窝蜂地堵在门口，等待地铁靠站后开门出去。宋乐看着眼前这些人，小声说：“奇怪，都到这站了，为什么还是没看到他们。”
“我们先出去吧。”盛怀山对宋乐说，接着一巴掌呼向了八桂的脸。
“啊！”八桂猛地被拍醒，见盛怀山摆着一张臭脸瞪着自己，“干嘛！”
宋乐：“……”
“到了。”车门打开，盛怀山起身向外走去。
八桂摸着自己的脸，埋怨道：“到了就到了，打我干嘛。”
宋乐憋着笑走出车厢，听到身后的八桂突然生气地大骂了一句“哪个SB摸我”，他随即转身去瞧，谁知，竟看到了车门边站着的少女。
“方美心！”宋乐顾不上八桂在和谁干架，他赶紧向车厢跑去，然而，关门的提示音在耳边聒噪不止，刹那间车门就被关上。
“宋乐！”盛怀山穿过人流急忙赶来，“你看到她了？”他一把抓住宋乐的胳膊，神情中写满了担忧。
“她刚才就站在车门那儿。”宋乐自责起来，“就差一步。”
“没关系，她一定会再出现的。”盛怀山安慰道。
“哎呀，她又不是人，没看到也很正常。”八桂揉着自己的手腕，不急不慢地走了过来。
“她在里面，我们要追上前面那辆地铁才行！”宋乐有些焦躁。
“不一定，她应该是看到你才出现的。”盛怀山冷静地说，“我们再等一班。”
于是，三人坐在站台的公共座椅上，看着地铁从他们眼前一辆接着一辆驶过，只可惜，虽然有六只眼睛盯着这些来来往往的乘客，但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唉。”宋乐失望了。
八桂走到站台边，若有所思地看着黑洞般深邃的轨道，“我们要不坐上去，说不定还能碰见。”
“你也感觉她在等我们？”宋乐说。
盛怀山沉思不语，直到一辆地铁闪着车灯朝这边驶来。“我们上去吧。”他站起身。
就这样，三人又进入车厢。此时，下班高峰已过，车厢内的乘客也少了许多。宋乐环顾四周，发现他所在的这节车厢里并没有那些亡者的身影。而盛怀山静静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他望着前方做出了决定，“我们分头找。”
“那我去前面看看。”宋乐说完便朝车头的方向走去。
盛怀山担忧地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对八桂说：“我跟着他，你去后面看看。”说完便追了过去。
“真是的。”八桂自言自语，“有时候越是想找，人家就越躲着你。”
八桂的话很快就被应验了。
又走过一节车厢，心急的宋乐依然没有看到方美心的身影。此时，地铁缓缓停下，宋乐站在一旁避让出站的乘客，等到车门再次关闭，他便准备到前面一个车厢去看看，然而，他却隐约发现车窗上多了一个模糊的人影，他赶忙走到车门前，竟看到玻璃窗上出现了一个身穿蓝色工装的男人。
宋乐怔在原地，他知道自己不是眼花，更不是在做梦，他记得那二十二具尸体的容貌，因此很确定眼前的这个男人绝非死于那场地铁事故。
“你是谁？”他壮着胆开口问。
男人没有回答，他的身影随着地铁隧道里那一张张刺眼的广告牌而飞快消失。
“宋乐。”盛怀山突然从宋乐背后拍了一下，注意到他的眼神不太对劲，便问：“怎么了？”
宋乐回过神，眼睛聚焦在黑漆漆的车窗上。“没什么，我们到前面去看看吧。”他兀自朝前走去。
盛怀山瞟了一眼车窗，接着快步追上前面的宋乐。两人一前一后如猎犬般搜索，很快便来到了第一节车厢。
“到头了。”宋乐坐在座位上，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
“不知道八桂那边怎么样。”盛怀山拿出手机打给八桂，“喂，你那边怎么样？嗯，我们这里也没有，好，我知道了。”和八桂沟通完后，他对宋乐说：“没进展，我们下一站先出去。”
“啊？”宋乐眼神涣散，无精打采地问：“你刚刚和我说什么？”
盛怀山心事重重地看着宋乐，柔声说：“出站后，我们就送你回去。”
“回去？不找了吗？”宋乐看了一眼手机，“现在才8点多，还有时间。”
此刻，地铁再次停下。盛怀山没有回答，只是说：“不找了，走吧。”
宋乐不知道盛怀山为什么突然放弃，他起身准备走出车厢，突然，耳边传来一阵刺耳的嗡鸣，他眼前一黑，紧接着便听到一个声音：“桃花站到了，请乘客在左边的车门下车。”
车厢内的灯闪烁不停。宋乐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仍坐在车厢里，但他对面的一排位子上却多了一个人。
“方美心……”
方美心闻声后合上手中的书本，她擡起了满是血污的脸，问：“你认识我？”
宋乐倒吸了一口凉气，紧张地说：“其他人都在哪里？”
“其他人……你说的是不是他们？”方美心指向车厢的另一头。
宋乐随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待在车厢那头的乘客正是在事故中死去的那些人。
“你们不该待在这里。”宋乐说，“为什么不出去？”
“出去？”方美心问：“去哪里？”
宋乐惊愕地看着她，“我去叫其他人帮你们。”他说完便起身走向车门，却发现车门紧闭，紧接着，他便意识到了一个严峻的问题：“我是怎么进来的？”他回头看向方美心。
方美心狐疑地看着宋乐，问：“你不是也死了吗？”
宋乐愣住了。“我死了吗？”正当他对此深陷疑窦的时候，两边的车门猝然间同时打开，一阵强风将他整个人吸了出去。
漆黑的隧道里，宋乐感觉自己轻得像一片羽毛，不知会飘向何方，他感到身体越来越冷，直到一双冰凉的手将他从黑暗中抱住。
“宋乐！”盛怀山一把将宋乐抱出车厢，手忙脚乱的他们踉跄摔倒在站台，“宋乐！”他忙不叠地坐起身，并扶起地上的宋乐，“你刚才在和谁说话？”
宋乐定了定神，看清眼前的人是盛怀山后才说道：“他们都在里面。”他望向那辆飞驰而去的地铁。
此时，八桂也跑了过来，看到盛怀山和宋乐坐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样子，惊讶地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盛怀山凝望着黑暗而深邃的地铁轨道，沉声道：“看来今晚是回不去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宋乐：这年头真是钱难赚，屎难吃
盛怀山：我养你
方美心：喂，你们是不是把我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