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倾天覆旧居
夜色彻底沉落,青溪镇郊的风先是带着湿润的微凉,轻轻卷过竹林檐角。
上官鹤谦送走了林间厉鬼缠身的阴霾,也送走了今夜归途最凶险的一劫。她推着檀木药车,踏着微凉晚风缓步归院,心底仍旧残留着方才那一幕的震颤。
身旁顾庆辞步履轻缓,始终与她并肩同行。利落高马尾随晚风轻轻晃动,少年身姿挺拔如青峰,眉目清绝意气飞扬,当真不负人间那句意气风发少年郎。可无人知晓,这副鲜活年少的皮囊之下,藏着执掌阴阳、俯瞰万灵的无上神明。
那根系住二人的红绳依旧无形无迹,不捆不缚,松弛温柔地牵在两人腕间。外人肉眼空空,唯她能清晰感知那一缕绵长不绝的羁绊,轻轻连着她与他,挣不开、断不掉,温顺却笃定,无声锁住了今夜猝然而至的缘分。
一路归程安然,再无鬼魅敢近。
但凡暗处潜藏的阴邪,但凡伺机而动的游魂,触到顾庆辞周身漫溢的淡淡神威,尽数仓皇退避,连阴气都不敢飘散半分。
不多时,那一方藏在竹林深处、清静朴素的小院,终于映入眼帘。
竹篱低矮,青瓦覆顶,院中几畦草药青翠依旧,墙角青竹疏影婆娑。这是她逃离天仙城后,在人间安稳栖居数年的小小归宿,无天界规矩束缚,无仙门纷争烦扰,是她漫长孤寂岁月里,唯一称得上安稳温柔的方寸天地。
上官鹤谦将药车稳稳停在廊下,擡手细致归置好散乱的药囊、晒干的草药与封存的丹丸。奔波整日,白日走乡行医,深夜归途遇鬼,身心早已疲惫不堪。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擡手拂去袖间尘风,背脊微微松弛,正打算推门入屋,煮一盏热茶,歇下满身疲累。
可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到木门的刹那,身侧空气骤然一凝。
一直默然随行的顾庆辞,眸光倏然沉敛。
方才温柔浅淡的眉眼复上一层极淡的神性冷光,指尖虚空一擡,飞快掐出一道繁复玄妙的神诀。指端微光细碎澄澈,转瞬没入夜色,勘破山川地气,洞悉来日灾厄。
全过程不过瞬息,快得让人无从察觉。
收诀的瞬间,他即刻转头看向尚且毫无察觉的上官鹤谦,语速极快,音色沉稳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紧急:“赶紧走,一刻别留。”
上官鹤谦动作一顿,茫然擡眸。
院内风清竹静,地气安稳,星月隐于薄云,四下平和无波。无论目视还是仙识探查,都寻不到半分凶险征兆。
她修行数百年,身为半仙,对灾厄、戾气、诡气向来敏感,可此刻院中安然静好,全然不似将逢大难之景。
“怎么了?” 她轻声蹙眉,眼底满是疑惑,“院中无事,夜色虽沉,尚且安稳,为何要仓促离去?”
顾庆辞没有多余解释,只是目光沉沉看着她,语气温柔却坚决:“信我,即刻动身,迟则生危。”
他能窥见天命流转,能勘破山川劫数。凡人、半仙看不清的地底暗流、山雨凶兆、泥石凶煞,在他眼底清清楚楚,分毫毕现。
今夜天降暴雨水势滔天,后山土层早已被连日潮气浸透松动,只需一场大雨冲刷,便会引发汹涌泥石流,直冲这片低洼小院而来。
凶险将至,不过瞬息之间。
上官鹤谦看着他眼底从未有过的郑重凝重,心底那点疑虑悄然散去。今夜短短相逢,他灭鬼护她、洞悉凶险,早已让她下意识生出信赖。
她不再多问,轻轻颔首:“好。”
她来不及收拾任何细软行李,院中对象皆是凡尘外物,丢了便丢了。她转身走到院角,拉出那架自己亲手购置、平日里极少动用的实木轻便木车。车身打磨光滑,简洁稳固,专为远行避险所用。
紧接着,她指尖凝起一丝温和仙力,轻唤一声。
虚空灵光一闪,一道雪白身姿踏风而来,稳稳落于院前空地。
是师父郡禾临别赠予她的神马无里。
通体雪毛光洁胜雪,四蹄蕴着流云仙气,神骏温顺,通晓吉凶,可踏雨追风、日行千里。数年以来,她惜它神体,从不舍得轻易劳役,只寄养在山间灵地,唯有绝境危时方才唤出。
无里温顺低嘶一声,自动俯身贴近车辕,乖巧等候套车。
上官鹤谦动作利落,将缰绳轻轻系牢,刚一收尾。
天际轰隆一声闷雷炸响!
原本尚且隐忍的天色彻底崩裂。
最先落下来的是零星细雨,点点微凉,转瞬便化作潇潇雨落,不过数息,狂风席卷天地,滂沱大雨倾覆而下!
雨势涨得极快,由疏至密,由柔至狂,不过片刻,已是漫天雨幕遮断山河,风声呼啸震彻四野。豆大的雨珠狠狠砸落,打在竹叶、瓦面、泥地之上,噼啪声响连绵不绝,震得人耳膜微响。
山风裹挟冷雨,刺骨寒凉,瞬间浸透整片山林。
“上车。” 顾庆辞侧身而立,擡手撑起一把纸伞替她挡住斜劈而来的冷雨,身姿稳稳替她隔绝风雨。
上官鹤谦微微俯身,轻巧落座在铺着软布的车厢之内。车厢狭小简易,堪堪容得两人栖身。
下一瞬,身侧微微一沉,顾庆辞亦俯身落座,紧贴在她身侧。
方寸车厢瞬间静谧逼仄,呼吸相闻,暖意交融。少年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覆来,冲淡了雨夜潮湿阴冷的水汽,让人莫名心安。
那根无形红绳依旧温柔牵系两人腕间,无声缠绕,随两人贴近的距离,羁绊愈发绵长安稳。
无里通灵知意,不需鞭策扬鞭,四蹄轻擡,稳稳载着木车冲出竹篱小院,踏入茫茫雨幕之中。车轮碾过湿滑泥路,平稳无颠,速度极快,转瞬便驶离小院数十丈。
风雨漫天翻涌,车帘被狂风吹得轻轻翻飞,外头是呼啸风雨、暗沉山河,车内却是独一份的安稳温柔。
两人并肩静坐,肩背相抵,暖意相融。
上官鹤谦望着外头愈演愈烈的暴雨,听着耳边连绵不绝的风雨呼啸,心底疑惑始终未解。她偏过头,看向身侧垂眸静坐的少年神明,声音轻软,带着几分不解:“院中明明安好,你为何执意要带我冒雨离去?这般仓促,究竟是何凶险?”
她话音刚落。身后后山方向,骤然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轰然巨响!
轰隆 ——!
地动山摇,震彻四野!
上官鹤谦浑身骤然一僵,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转头回望。
只见方才尚且安宁青翠的后山,在倾天暴雨的冲刷下,整片山体松动崩塌!浑浊汹涌的黄泥泥石裹挟断木碎石、漫山杂草,如同奔腾猛兽,顺着山势轰然倾泻而下!
滚滚泥石流势不可挡,轰然直冲山脚小院!
不过眨眼之间,她住了数年的竹篱小院,被汹涌泥石瞬间吞没、碾压、倾覆!
青瓦崩碎,梁柱摧折,竹篱尽塌,药田掩埋。短短数息,那方承载她数年人间安稳的小院,彻底被泥石流夷为平地,化作一片狼藉浑浊的泥滩废墟。
雨势愈发狂暴,冲刷着残破废墟,滔滔泥水漫流四处,满目疮痍,再无半分昔日清净模样。
若是方才稍有迟疑,若是迟走片刻,此刻被泥石洪流掩埋的,便是她。
后怕如同冰冷潮水,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上官鹤谦怔怔望着远处被彻底摧毁的故居,整个人都懵住了。
数年栖身之地,一朝尽毁。
她逃离天仙城,只求人间一隅安稳,避开天规束缚、避开神鬼纷争,小心翼翼避世度日,可到头来,一场夜雨,一场山劫,便将她仅有的安稳居所彻底碾碎。
前路茫茫,旧居无存。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住,酸涩空落,茫然无措层层叠叠涌上心头。她素来心性沉稳,历经仙途百年风雨,早已惯于得失随缘,可此刻望着满目废墟,依旧忍不住心生怅然。
往后人间,她竟连一处落脚安身的地方,都没有了。
雨帘茫茫,风声呜咽。
车厢里一时寂静无声,只剩外头风雨呼啸不休。
上官鹤谦静静望着远处混沌的废墟,眸色轻轻发暗,唇瓣微抿,眼底凝着一层浅浅的茫然与落寞,整个人安静得近乎单薄无助。
顾庆辞将她所有情绪尽收眼底。
看她眸底落空,看她心绪低落,看她望着旧居废墟失神怅然,心底柔软一片。
他从不是擅于温言哄人的性子,万古神明,俯瞰苍生,向来淡漠无波,可唯独对着她,满心皆是怜惜温柔。
他没有说空洞的劝慰话语,只是缓缓擡起温热的掌心,极其轻柔地复上她柔软的发顶。
指腹温热干燥,力道轻缓温柔,一点点轻轻揉抚着她的发丝。动作极轻、极柔,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失了归处的小兽。
一遍,又一遍。
温柔的触感顺着发梢蔓延至心底,稳稳熨平她心底所有的慌乱、酸涩与茫然。
“别难过。”
他低沉温柔的嗓音落于风雨间隙,清冽又安稳,字字入心,“旧居没了,我带你再造。”
“你往后的安稳,我来给。”
简单两句话,没有华丽辞藻,却带着神明亘古不变的笃定与担当。
上官鹤谦原本微沉的心绪,在他温柔的揉头安抚里,悄然一点点回暖。
她微微垂眸,睫羽轻颤,心底那片空落酸涩,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填得满满当当。
车外暴雨滂沱,山河倾覆,旧居成墟,前路未知。
可方寸小车之内,他掌心温热,气息绵长,无声护着她的一世风雨飘摇。
无形红绳轻轻微动,似有灵性一般,随两人贴近的羁绊,温柔缠得更紧。
上官鹤谦安静靠在车边,任由他温柔揉着发顶,心底纷乱渐息。
她忽然明白。
自今夜红绳系缘的那一刻起,她的人间孤旅,便彻底结束了。
从前她一人避世、一人行医、一人渡风雨。
往后,百鬼夜行有他相护,山河倾覆有他相陪,无家可归,亦有他可依。
无里踏着风雨稳步前行,木车平稳疾驰,渐渐远离那片满目狼藉的废墟,向着雨雾茫茫的前路缓缓行去。
漫天风雨依旧未歇,可少女心头风雨,早已被身旁少年神明的温柔,尽数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