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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鹤行_第4章 枕肩酣睡羞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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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枕肩酣睡羞清晨

枕肩酣睡羞清晨

连夜滂沱大雨,终是在破晓时分缓缓歇止。

漫天翻涌的墨色乌云渐渐褪去,天际透出一层浅浅的鱼肚白,柔和天光穿透薄薄的晨雾,轻柔洒落人间。经过一夜风雨洗礼,山间草木苍翠欲滴,空气裹挟着雨后独有的清润凉意,涤尽了昨夜的阴沉戾气,四下安宁静谧,只剩林间细碎的鸟鸣悠悠回荡。

简陋的木车稳稳停在山间平整的青石台地上,四周林木环绕,隔绝了山野风露,自成一方安稳小境。神马无里乖巧卧在车外青石板上,雪白绒毛沾着细碎晨露,却丝毫未动,安安静静守着车内休憩的两人,通灵温顺,极尽稳妥。

车厢之内,暖意温存,静谧无声。

一夜颠簸风雨,早已磨尽了上官鹤谦连日积攒的疲惫。

昨夜旧居崩塌的茫然、无家可归的怅然、偶遇神明的惶然,尽数被顾庆辞那句笃定温柔的承诺熨平,又被方寸车厢里独有的安稳包裹,让她卸下了所有防备。连日赶路行医、深夜遇鬼惊魂、骤雨失居的疲累层层叠加,最后竟是靠着身侧温热的肩头,沉沉睡了整整一夜。

天光微亮,浅淡柔光通过翻飞的车帘缝隙,轻轻落在少女恬静的眉眼间。

上官鹤谦的睫羽极长极软,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翳,往日清冷澄澈的眼眸紧闭着,褪去了所有戒备沉稳,余下全然的柔软温顺。她素来规整梳起的头发早已在沉睡中松散,一头青丝柔顺铺垂,标志性的麻花辫歪歪斜斜搭在肩头,发丝凌乱缱绻,添了几分慵懒懵懂的娇态。

她整个人大半重量,都轻轻枕靠在顾庆辞的肩头。

少年身姿挺拔端正,静坐一夜未曾挪动分毫,脊背笔直,姿态从容,仿佛甘愿化作一方安稳磐石,供她安眠避世。

顾庆辞微侧着头,目光落于身侧少女恬静的睡颜之上,漆黑深邃的眼底,敛尽了神明俯瞰苍生的淡漠凛冽,只剩满溢的、无人窥见的温柔缱绻。

那根无形无迹的红绳,依旧轻柔牵系在两人腕间,历经一夜朝夕相伴,羁绊愈发绵长温热,无声缠绕,早已不分彼此。

万古神明,执掌阴阳,镇尽百鬼,俯瞰三界众生,向来无心无情、无牵无挂,千万年岁皆为孤凉。可唯独遇上她,千万年的清冷孤寂尽数消融,甘愿静坐一夜,寸步不移,护她一夜安稳好梦。

他看着她凌乱柔和的发梢,看着她微微蹙起又舒展的眉心,看着她全然依赖的模样,清冷薄唇的边角,悄然勾起一抹极淡、极浅、若有若无的笑意。

笑意极轻,转瞬即逝,藏在晨光暗影之间,无人察觉,温柔得润物无声。

天色渐明,晨光愈盛。

片刻后,上官鹤谦纤长的睫羽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眸。

初醒的眼眸带着几分惺忪迷蒙,澄澈的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水雾,还未彻底从沉睡中清醒。她下意识动了动脖颈,肩头微酸,鼻尖萦绕着一缕清冽干净、独属于顾庆辞的淡淡冷香,温柔安稳,萦绕不散。

下一瞬,她骤然反应过来自己此刻的姿态。

她竟枕在顾庆辞的肩上,睡了整整一夜!

这个认知如同细碎烟火,骤然在心底炸开,瞬间染红了她白皙剔透的耳廓,顺着脖颈蔓延至脸颊,整张脸瞬息泛起一层滚烫的绯色。

轰的一下,上官鹤谦心头羞赧丛生,心跳骤然失序,砰砰作响,慌乱与羞怯瞬间席卷全身。

她素来清冷自持,修行数百年,心性沉稳淡然,极少有这般失态慌乱的时候。昨夜两人初遇,被红绳羁绊、被他护佑、被他温柔揉头,本就心绪纷乱,今日竟又毫无防备,枕着一位上古神明的肩头熟睡整夜,这般亲昵无间的姿态,太过逾矩,太过暧昧。

真的。

羞耻感层层叠叠涌上心头,她不敢侧首去看身侧少年的神情,生怕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更添窘迫。

几乎是瞬间,她飞快直起身子,动作仓促又轻柔,刻意拉开距离,背脊绷得笔直,整个人僵硬又羞涩。

垂在肩头的麻花辫松松散散,鬓边碎发凌乱垂落,衬得她脸颊绯红,眉眼含羞,褪去了往日游医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小女儿家的娇憨羞涩。

她不敢多做停留,垂着眸,睫羽飞快颤动,语速极轻极快:“我、我先整理一下仪容。”

话音未落,便匆匆侧身挪到车厢另一侧,背对着顾庆辞,擡手慌乱梳理自己睡乱的发丝与歪斜的麻花辫。

指尖微微发颤,带着未散的羞意,细细理顺凌乱的青丝,一点点收拢松散的辫尾,动作细碎又局促。雪白的耳尖始终通红,连后颈的肌肤都染着淡淡的绯色,全然是藏不住的窘迫腼腆。

她背对着他,看不见身后少年的模样。

在她低头慌乱整理发辫、暗自羞赧不已的时刻,顾庆辞静静望着她纤细单薄的背影,看着她微微绷紧的肩线,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温柔愈盛。

方才那抹若有若无的浅笑,再次悄然攀上唇角,清淡浅淡,温柔缱绻,藏在晨光里,落于眉眼间,带着独有的纵容与珍视。

他未曾出声惊扰,也没有半点戏谑调侃,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任由她慌乱羞涩,默默将她所有娇憨窘迫的模样,尽数妥帖收于心底。

无形红绳轻轻晃动摇曳,似是感知到主人的心绪,温柔缱绻,缠绵不散。

车厢内氛围安静温柔,带着清晨独有的清甜暧昧,无声流淌。

上官鹤谦整理了许久,才将凌乱的麻花辫重新梳得规整顺滑,轻轻垂在背后。待到心绪稍稍平复,脸上的滚烫热度缓缓褪去,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故作从容地缓缓转过身。

此刻天光彻底大亮,晨雾散尽,山间清风徐徐,穿过车帘,带来草木清香。

顾庆辞早已敛去唇角所有笑意,眉眼恢复了往日的清润温和,沉静淡然,仿佛方才那两抹温柔浅笑从未存在。他端坐于侧,身姿挺拔,高马尾利落飒爽,少年意气依旧,只是眼底深处的温柔,早已沉淀不散。

“醒了?” 他声音清浅温柔,一如昨夜,温润动听,听不出半分异样。

上官鹤谦轻轻颔首,避开他深邃的目光,轻声应道:“嗯。”

她刻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掩去心底残存的羞赧,目光落向车外清朗的山野,轻声开口:“雨停了,天色……挺好的……”

一夜风雨过后,山河清朗,万物复苏,只是她昔日安居之地,早已化作满目废墟,再无归处。

一念及此,心底难免掠过几分空落,却不再有昨夜的茫然无措。

可能因为身边有他。

顾庆辞淡淡垂眸,轻声安抚:“往后暂且居于此车,待局势安稳,我寻一处福地,为你重筑居所。”

他言语笃定,字字郑重,从无虚言。

上官鹤谦心头一暖,轻轻点头。无处可归的漂泊感,被他三言两语彻底抚平。

自此,两人便以木车为居,以山野为舍,开启了朝夕相伴、随车而行的日子。

无里通灵温顺,日行千里,步履平稳,从无颠簸,日夜载着两人穿行在山川乡野之间。白日行遍阡陌村落,夜里栖于山野林间,简单随性,却安稳温柔。

短短数日光阴,悄然而过。

这段时日,人间百鬼入世的乱象,愈发显露无遗。

自福岁神降传闻传开,阴阳两界壁垒松动,无数幽冥恶鬼挣脱束缚,游荡于凡尘山野、乡镇村落之间。低级游魂四处滋扰凡人,扰人心神、引人生疾;百年厉鬼隐匿暗处,伺机作祟,伤人害命,人间各处皆隐隐笼罩着一层阴邪戾气。

青溪镇及周边数个村落,接连频发怪事。

白日邻里无故梦魇高热、神志昏沉,夜里常有黑影穿墙、鬼声呢喃,孩童无故啼哭不止,农人夜归频频撞见鬼魅虚影,乡间人心惶惶,家家户户日落闭户,无人敢夜行。

上官鹤谦本是游方医师,见凡人受鬼魅侵扰、饱受疾苦,自然无法坐视不理。白日里依旧奔走乡野,行医问诊,以草药治愈鬼魅阴气侵体带来的病痛,以朱砂符纸驱散低级游魂,护一方凡人安稳。

只是随着恶鬼层级越来越高,寻常符箓仙术,已然渐渐力不从心。

那些修行百年、怨气深重的厉鬼,戾气滔天,不惧寻常仙法符箓,隐匿暗处偷袭刁钻,稍有不慎,便会酿成大祸。

每每此时,无需上官鹤谦动手,身侧的顾庆辞,便会默然出手。

他从不大张旗鼓显露神威,始终低调淡然,不动声色替她挡去所有凶险,肃清所有阴邪。

白日途经荒僻山道,林间骤然卷起漫天黑雾,一只盘踞山林数百年的树鬼破土而出,枝干化作利爪,裹挟滔天阴气直扑行路的凡人。阴气刺骨,煞气凛冽,寻常修士见之皆要退避三分。

上官鹤谦指尖刚凝灵力,欲祭出符箓阻拦,身侧一道微凉神光已然无声漫出。

顾庆辞甚至未曾擡步,指尖轻掐极简神诀,淡淡清光流转周身。那只凶悍暴戾、肆意作祟的树鬼,瞬间僵立原地,滔天戾气寸寸消融,狰狞鬼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溃散,连一丝残余阴气都未曾留下,瞬息间便被彻底湮灭于天地。

动作轻描淡写,云淡风轻,擡手之间,便镇杀百年恶鬼。

暮色途经临水荒村,村口古井常年聚阴,井底封印松动,爬出数只溺死恶鬼,缠上归家村民,欲拖人入井替命。村民尖叫惶恐,四散奔逃,阴气笼罩整座村落,寒凉刺骨。

不等鬼魅伤及凡人,顾庆辞眸底微光微沉,一缕无形神威席卷而出。

漫天阴冷黑雾骤然凝固,几只凄厉哀嚎的溺鬼瞬间噤声,所有怨毒戾气尽数被神威碾碎,瞬息消散无踪,古井经年聚积的阴煞之气,也被一并肃清殆尽。

他永远这般从容淡然,立于她身侧,不动声色扫清前路所有阴邪祸患。

不张扬、不矜傲、不炫耀通天神通,只是默默替她挡尽风雨,镇尽百鬼,让她得以安稳行医,无忧无险。

上官鹤谦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她愈发清晰感知到他的强大,也愈发明白,传闻中与百鬼同临人间的神明,从不是人间祸患,而是这场乱世之中,唯一的苍生救赎,也是独属于她一人的安稳庇佑。

白日,她行医济世,温柔渡人;他默然伴身,镇鬼除邪,护她周全。

山野清风为伴,流云为景,两人随车而行,走遍山河阡陌。

夜里,木车停于静谧山野,无里静静守在车外,隔绝山野夜风与暗处阴邪。狭小的车厢之内,只剩两人静谧相伴,无声温柔。

经过数日相处,两人之间的隔阂与生疏渐渐消散,暧昧温情悄然滋生。

那根无形红绳,日日牵绊,时时相依,早已将两人的气息、羁绊紧紧相融。

上官鹤谦早已不再畏惧这份突如其来的羁绊,不再忌惮他神明的身份。从前的惶恐避退,尽数化作心底安稳的依赖。

她偶尔会趁着山间月色,悄悄侧首打量身侧的少年神明。

月色落在他清绝的眉眼上,温柔柔和了他自带的神性清冷,高马尾垂落肩头,少年意气风华灼灼,清贵又温柔。万古孤寂的神明,落在人间烟火里,日日伴她左右,为她镇鬼、为她护航、为她兜底。

她偶尔会想起清晨那场枕肩酣睡,想起自己通红的脸颊与慌乱的心跳,心底便会泛起浅浅的羞赧与暖意。

她不知晓,那日清晨她慌乱梳辫之时,他眼底藏着的温柔浅笑。

亦不知晓,每一次她认真行医、温柔救民的模样,每一次她眉眼柔和、暗自浅笑的模样,都被他尽数珍藏眼底,化作他千万年孤寂神生里,最鲜活温柔的光景。

夜色渐深,山间微凉。

木车安稳静立,车内暖意融融。

上官鹤谦靠着车帘,看着窗外沉沉夜色与点点星光,轻声开口,嗓音轻柔细碎:“这几日,多谢你。”

多谢你为我镇尽百鬼,护我无忧;多谢你予我归处,予我安稳;多谢你乱世相逢,不离不弃。”

他轻轻摇头,声线清冽温柔,落于静谧夜色中,字字缱绻:“无需言谢。”

“护你,本就是我入世唯一之责。”

晚风穿林,月色温柔,无形红绳轻轻摇曳。

可是,为何如此?她也不曾开口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