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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鹤行_第6章 车途终歇步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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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车途终歇步山河

车途终歇步山河

去往渡观城的路途山清水阔,万里晴光正好。

连日压在山河间的阴邪戾气彻底散尽,天地澄澈明净。沿途青山叠翠,溪流潺潺,道旁野花次第盛放,风过处簌簌落香,褪去了先前百鬼夜行的肃杀压抑,只剩人间最安然温柔的烟火景致。

神马无里踏着轻风缓步前行,木车车轮碾在青石官道上,发出规律轻稳的轱辘声响。车厢微微轻晃,不疾不徐,载着两人一路向南,奔赴渡观城的方向。

经过多日同车相伴、昼夜相守,上官鹤谦早已褪去初见神明时的惶恐拘谨。心底的戒备与疏离尽数消融,余下的是绵长安稳的信赖。

她倚在车侧帘边,通过半卷的车帘望向窗外流荡的云影,眉眼松弛柔和。晨间被他揉过头的羞赧、连日共处的局促,都在这一路清风暖阳里慢慢淡去,只余下静谧温情,漫在方寸车厢之间。

身侧的顾庆辞依旧坐姿挺拔,高马尾束得利落飒爽,墨色衣袍随车行微风轻轻拂动。少年清隽眉眼藏着万古沉淀的温柔,目光看似落向窗外山河,余光却始终轻轻落在身侧少女身上。

那根无形无迹的红绳依旧轻系两人腕间,温柔绵长,无声缠绕。外人肉眼空空,唯他们二人冥冥感知,这份跨越仙神的羁绊,随朝夕相伴愈发根深蒂固,早已融于呼吸朝夕。

“渡观城距此地尚有半日路程。” 上官鹤谦望着沿途熟悉的山川走势,轻声开口,嗓音温软清淡,“再往前便是平川古道,路况安稳,不需再绕山野险径。”

她年少曾随师父郡禾来过此地,对沿途路途依稀记得几分。渡观城依山傍水,城池富庶安宁,楚家居于城内西隅,世代书香仙荫,院落清幽雅致,最是适合暂住休整。

顾庆辞微微颔首,声线清浅温和:“到了城中,你便可好好歇息几日。”

连日斩鬼奔波、风餐露宿,她虽从未言累,可他尽数看在眼里。她本是天仙城养尊长大的半仙,性子柔软恬淡,却偏偏被迫入世漂泊,历经风雨颠簸,早已劳心耗神。

上官鹤谦闻言心头微暖,轻轻弯了弯唇角。

正欲应声之际,车身骤然猛地一倾!

“咔 —— 哒!”

一声清晰刺耳的木裂脆响骤然炸开,尖锐突兀,打破一路安稳静谧。

车身剧烈歪斜下沉,整架木车猛地偏向一侧,剧烈晃动颠簸。原本平稳前行的无里骤然止步,四蹄稳稳钉在地面,温顺垂首,似在诧异突发变故。

车厢内两人身形皆是一晃。

上官鹤谦猝不及防,身子微微踉跄前倾,下意识想要扶稳车沿。下一瞬,身侧一道温热手臂轻轻横挡在她身前,不碰不触,却稳稳替她抵住了所有失衡的力道,温柔稳妥,分寸尽在掌控。

是顾庆辞。

他反应极快,眸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诧异,随即是全然的从容镇定。万古神明,见惯三界异变,区区凡车损毁,于他而言不过微末小事,唯一在意的,唯有身前少女是否受惊。

“无碍?” 他垂眸看她,语气温柔低缓。

上官鹤谦轻轻摇头,稳住身形,眼底带着几分茫然诧异:“我无事,只是车子……唔……”

话音未落,两人已然看清外头变故。

木车右侧后轮彻底脱轨脱落!

常年行路碾磨、风雨侵蚀,本就寻常凡木打造的车轮,终究扛不住连日山野奔波、千里路遥。木质轮轴彻底断裂,整只圆轮滚落道边草丛,静静躺着,再无用处。

车身失了平衡,歪歪斜斜卡在官道之上,木架微斜,车板倾侧,彻底无法再行挪动。

一路相伴的代步木车,就此彻底坏了。

上官鹤谦微微蹙眉,起身轻步走出车厢,立于青石官道之上,俯身查看破损的轮轴。

断裂的木茬粗糙干裂,轮轴彻底崩坏,车轮滚出数尺之外,卡在青草之间,木身磨损严重,断然无法修复。

她望着损坏的木车,轻轻叹了口气。

这车是她初入人间时亲手购置,伴她行走乡野行医数年,安稳牢靠,从无差错。没想到此番乱世漂泊,千里行路,竟在此处彻底损毁,再不能用。

顾庆辞紧随她身后下车,身姿卓然立在暖阳之下,高马尾随风轻扬,少年意气清盛。他垂眸看着破损车轴,目光淡淡扫过,一眼便勘破症结。

“木轴朽坏,无法修补。” 他轻声定论。

凡木凡器,抵不住千里风尘、日夜颠簸,坏得彻底,没有半分挽回余地。

上官鹤谦点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浅浅无奈:“看来啊,余下的路,我们只能步行了。”

半日路程,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平川古道坦荡宽阔,无山野险径,无鬼魅阴邪,步行完全可至,只是需辛苦徒步前行。

好在如今百鬼尽寂,世间安稳,前路再无凶险,只剩寻常的行路风尘。

“无妨。” 顾庆辞看向她,眼底温柔笃定,“步行便步行,我陪你。”

简简单单四字,没有华丽辞藻,却安稳踏实,落进上官鹤谦心最软处。

从前她孤身一人,风雨独行,山路险径、长夜荒途,皆是自己一人扛过。如今行路颠簸、车途破损、前路需徒步跋涉,却有一人始终伴身,不离不弃,陪她踏遍山河长路。

上官鹤谦心头微松,浅浅一笑,眉眼温柔干净。

两人一同动手,将车厢内的简易软垫、随身药囊尽数取出,轻轻整理妥当。无里通灵温顺,自觉俯身,任由上官鹤谦将轻便行囊搭在它脊背之上,代为驮负,省却两人行路负担。

木车歪斜停在官道中央,静静伫立,见证一路漂泊终歇。

自此,车途尽,山河步始。

收拾妥当,两人弃车而行,并肩踏上通往渡观城的青石古道。

清风徐徐,暖阳铺地,官道宽阔平整,两侧绿野绵延千里,山花遍野,风光烂漫。

两人不疾不徐并肩前行,步调相合,步履从容。

无形红绳依旧轻轻牵绊两人腕间,随步履轻轻摇曳,似是随主人心境愈发松弛,温柔缱绻,悠然自在。

一路行走,一路无言,却丝毫不显尴尬。

经过数十日朝夕相伴,他们早已习惯彼此的存在,哪怕沉默行路,也满心安稳妥帖。

上官鹤谦走在身侧,步履轻盈恬淡,麻花辫垂在身后,随步伐轻轻晃动。褪去了车厢局促的拘谨,行走在开阔天地之间,整个人愈发松弛安然。

她偶尔侧首,便能看见身侧少年清绝挺拔的侧颜。

日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眉眼上,洗尽所有神性凛冽,只剩纯粹少年清朗。高马尾利落飞扬,衣袂随风轻展,行走山河之间,风华灼灼,熠熠生辉,当真不负意气风发少年郎。

她心底悄然泛起细碎温柔。

谁能知晓,这位行走人间、身姿俊朗的少年,竟是执掌阴阳、镇压百鬼的上古神君?

谁又能知晓,万古无情无念的神明,甘愿自落凡尘,陪她漂泊流离,陪她徒步山河,陪她走过乱世风雨,渡她往后的安稳。

“从前我行医赶路,常年独自行路。” 上官鹤谦望着前方漫漫古道,轻声缓缓开口,嗓音轻柔随风飘散,“山野孤路,长夜荒径,走得久了,早已习惯孤身一人。”

千年仙途,数年人间,她向来独来独往,孑然一身。

逃离天仙城是孤身,避世青溪镇是孤身,行医济世、踏遍山河亦是孤身。

她早已以为,自己这一生,便会这般清冷孤寂、独行至终。

顾庆辞闻言,脚步微顿,侧眸看她,眼底盛着漫天温柔月色般的柔光,字字郑重:

“往后不会再是孤身。”

“你余下所有山河长路,风雨归途,我皆伴你同行。”

风拂原野,簌簌声声,漫过两人并肩的身影。

上官鹤谦心头轻轻一颤,睫羽微颤,耳尖泛开浅浅绯红,却没有躲闪,只是静静望着他,眼底柔光流淌。

前路漫漫,山河辽阔,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是一人独行。

两人继续缓步前行,平川古道绵延向远方,直通天际尽头的渡观城方向。

沿途偶有赶路行人、挑担商贩、游方路人,往来络绎不绝,人声浅浅,烟火融融,处处皆是乱世平息后的安稳盛景。

百姓安居乐业,笑语随风,再无先前惶惶避夜、闭门不敢出的惊惧模样。

皆是他的功劳。

是他入世镇百鬼,清平乱,安山河,换得人间烟火重归繁盛安宁。

上官鹤谦看着沿途安然众生,心底愈发明晰,身旁少年,从来不是传闻中祸乱人间的鬼神,而是苍生救赎,人间天光。

行路过半,日头渐盛,暖光铺洒周身,微微发热。

上官鹤谦额间沁出细密薄汗,步伐依旧稳缓,却悄悄微喘。她虽是半仙,可常年修身恬淡,不擅奔波远行,连日车马颠簸再加徒步长路,难免些许疲累。

顾庆辞看在眼里,步伐悄然放缓,刻意迁就她的节奏,轻声道:“累了便歇片刻。”

不等她应答,他已然止步,擡手指向前方不远处的青石凉亭:“前方有亭,可避风日。”

官道边一座古亭静静伫立,青石筑就,藤蔓绕檐,清幽阴凉,是路人行旅歇脚之地。

上官鹤谦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轻颔首:“好。”

两人并肩走入亭中,暂避烈日清风小憩。

亭外绿野茫茫,流云漫卷,天地安然静好。

无里温顺伏在亭外树荫之下,静静守候,雪白毛色在日光下愈发洁净蓬松。

亭内静谧清幽,只剩风穿檐角的轻响。

两人并肩倚柱静坐,距离不远不近,气息相融,温柔安然。

无形红绳轻轻缠绕,无声牵绊着他们两个人。

上官鹤谦擡眸望向远方遥遥可见的城池轮廓,黛瓦连绵,城墙巍峨,隐在远山云雾之间,隐约可见,那便是此行终点 —— 渡观城。

只需再走完余下路程,便可入城中楚家,得一处安稳院落,暂避风尘,静度日子。

她心头安定又柔和。

车坏路远,徒步山河,看似波折坎坷,可因身侧有他相伴,竟丝毫不觉辛苦,反倒生出几分慢悠悠、踏踏实实的温柔闲趣呢。

顾庆辞静静看着她望向城池的柔和侧脸,眼底深藏万古不变的执念与温柔。

他踏碎尘嚣,自九天神明之位坠落人间,不为苍生,不为乱世,只为她一人。

千年前因果牵绊,千年后红尘相逢。

从青溪暮夜初遇,无形红绳系缘,到风雨失居,随车漂泊,再到今日弃车步行、山河同路。

他们的步步皆是宿命,皆是心甘情愿。

亭外清风悠悠,岁月静好。

短暂休憩过后,两人再度起身启程,并肩踏出凉亭,继续奔赴前路。

渡观城渐行渐近,往后安稳的归处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