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爱人间烟火温
离了青石凉亭,再度启程西行,余下路途愈发平坦开阔。
远山退向天际,层叠翠色化作淡青轮廓,道旁良田绵延阡陌,溪水流淌叮咚,一路风清日朗,天光温柔洒落。经过大半日徒步前行,身上行路的微倦,尽数被沿途鲜活的人间景致抚平。
神马无里温顺跟在两人身后,背脊驮着简单行囊,雪白长毛被日光晒得暖融融的,步履从容不迫,一路安然随行。
顾庆辞与上官鹤谦并肩缓步,踏在平整官道之上。
两人步调相合,步伐悠然,没有车马疾驰的仓促,唯有慢慢行路、细细看尽山河风光的闲适。无形红绳依旧轻悬两人腕间,随风微荡,无声牵绊,将一路朝夕温柔尽数系住。
一路行来,人烟渐密。
原本空旷的郊野官道,渐渐出现往来行人,挑担的货郎、赶路的旅人、归家的农人、嬉闹的稚童,三三两两,笑语错落,烟火气息一点点铺展开来,冲淡了连日山野独行的清寂。
行至日暮前夕,前方官道尽头,隐隐浮现一座小镇轮廓。
无高墙巍峨城楼,无繁华盛景气派,只是一座无名小镇,依山而立,傍水而居,青砖矮屋连绵成片,炊烟袅袅扶摇而上,缠在温柔暮色里,温柔又朴素。
镇子不大,却四通八达,往来商旅、山野行人皆在此落脚歇脚,故而格外热闹。
越靠近小镇,人声越是鲜活。
沿街摊贩林立,占道而立,吃食香气顺着晚风漫出老远,糖炒栗子的甜香、蒸糕的软糯香气、茶汤的醇厚热气交织在一起,缠缠绕绕,扑面而来。街边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追逐嬉闹声、店家迎客声错落交织,热闹却不嘈杂,喧嚣却不聒噪,是最动人的俗世光景。
踏入镇口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人间烟火,瞬间裹住两人周身。
历经连日百鬼肃杀、风雨漂泊、山河独行,此刻这般温热鲜活、安稳热闹的人间,更显得格外动人。
镇上青石板路被往来行人踏得温润发亮,两侧屋舍鳞次栉比,酒馆茶肆、吃食小摊、针线铺面、杂货小店一一排布,琳琅满目。红灯笼早早挂上檐角,浅浅暖色晕开,将微凉的暮色烘得温暖柔和。
往来路人皆是布衣寻常,眉眼松弛,步履安稳,没有乱世惶惶的惊惧,只有岁月静好的恬淡。
上官鹤谦脚步微微放缓,澄澈眼眸轻轻扫过整条热闹长街,眼底落满万家烟火,眸色温柔得一塌糊涂。
她自小长在清冷肃穆的天仙城,仙城万里琼楼,云海为地,星辰为阶,仙气浩荡,清冷绝尘,美得超然绝美,却毫无半分温度。
天界终年寂静无扰,无四季更叠,无烟火冷暖,无俗世悲欢。仙者大多清心寡欲,斩断尘缘,淡漠无情,岁岁年年只剩枯坐修行、恪守天规,刻板冰冷,一眼便能望尽万年孤寂。
她自年少时便不喜那般清冷绝境。
故而才敢违逆天规,挣脱仙城束缚,舍弃安稳仙位,孤身坠落人间,甘愿做一名闲散俗世游医,遍历山河,亲尝烟火。
顾庆辞走在她身侧,也随之放缓脚步。
他眸光淡淡扫过喧闹长街,眼底是俯瞰众生的平静淡然。他居九天亿万年,执掌阴阳,镇御百鬼,见惯三界极致盛景,见过云海翻涌的仙境,见过幽冥森寒的鬼域,见过山河倾覆的浩劫,却唯独从未这般静心驻足,看一场寻常小镇的暮色烟火。
万古神明,无心无情,本视人间悲欢为蝼蚁浮尘,视俗世喧嚣为过眼云烟。
可此刻身旁立着上官鹤谦,看着她眼底盛满人间温柔的模样,这寻常小镇的烟火喧嚣,竟也入了他的心,生出万千温柔滋味。
“这小镇无名,地处官道要道,往来行人极多,故而常年热闹。” 上官鹤谦开口,嗓音温软轻柔,混在周遭人声里,格外清甜,“我从前四处行医,也曾路过此处数次。”
只是从前皆是孤身匆匆路过,步履匆匆,只为赶路行医,从未有一日这般悠闲驻足,静静赏看这满目烟火温柔。
顾庆辞垂眸望她,目光温柔缱绻,轻声问道:“喜欢此处?”
简简单单三字,温和低缓,带着纵容的意味。
若是她喜欢,他可以便陪她驻足,陪她流连,陪她看尽人间细碎烟火。
只要她喜欢,他都陪着。
上官鹤谦轻轻点头,目光依旧落向长街往来的寻常世人,眼底柔光潋滟,字字真心:
“我很喜欢。”
她顿了顿,唇角扬起一抹浅浅恬淡的笑意,将心底藏了许多年的心意缓缓道出:
“我一直偏爱这人间的烟火。”
“天仙城太冷、太静、太孤绝,万古清冷,无一温色。可人间不一样,人间有四季流转,有晨暮更叠,有悲欢离合,有市井喧嚣,有细碎温暖。”
她指尖轻垂,随步履轻轻晃动,语气柔软真挚,藏着数年避世人间的所有初心:
“仙途万年,不过枯坐修行,看似长生无极,实则孤寂无期。可人间短短数十寒暑,一粥一饭,一朝一夕,市井喧闹,路人闲谈,稚童嬉闹,炊烟袅袅,这般细碎温热,是九天仙域永远给不了的安稳。”
“我逃出天仙城,所求从来就不是什么逍遥肆意,只是偏爱这烟火温软,偏爱这俗世寻常。”
这番话轻柔绵长,字字句句,皆是发自肺腑。
旁人修仙求长生、求高位、求神通、求万古盛名,唯独她只求人间烟火,只求心有温软,身有归处。
顾庆辞静静听着,眸底深沉的温柔层层漾开,心底亿万年来冰封的荒芜旷野,似被这一句偏爱人间烟火,轻轻吹开春风,落满繁花。
他终于彻底懂得她的选择,懂得她的本心。
她生来温柔悲悯,心向温热,天生就该属于这鲜活俗世,而非那冰冷无情、规矩森严的九天仙域。
原来她数百年孤寂叛逃、隐忍避世,从来不是不甘仙位,不是厌弃束缚,只是心甘情愿,沉沦人间烟火,贪恋俗世温柔。
“原来如此。” 顾庆辞应道,语气温柔得能揉出水来,“人间烟火,确实值得偏爱。”
从前他不懂凡尘乐趣,如今因她一言,尽数了然。
她爱的不是繁华盛景,不是山河壮阔,只是这最朴素、最寻常、最治愈的人间日常。
两人并肩缓步穿行长街,任由温热烟火将两人包裹。
街边小摊热气腾腾,卖糖画的老翁手持糖勺,手腕轻转,晶莹糖丝落地成型,龙凤花鸟栩栩如生,引得一众孩童围在摊前欢呼雀跃。软糯的童声叽叽喳喳,清脆悦耳,盛满纯粹欢喜。
不远处茶汤铺蒸腾起袅袅白雾,醇厚香气四散飘溢,掌柜的高声迎客,声音爽朗通透。往来旅人落座闲谈,诉说南北见闻,笑语连连,烟火融融。
两侧铺面挂着各色杂货、布衣、胭脂小物,琳琅满目,俗世鲜活尽数铺展眼前。
上官鹤谦行走其间,眉眼松弛柔和,褪去了所有仙者清冷、医者沉稳,全然是一副贪恋俗世温柔的寻常少女模样。
她会驻足在糖画小摊前,静静看着晶莹糖丝流转成型,眼底含着浅浅笑意;会望着捧着糖葫芦奔跑的孩童微微失神,心生暖意;会闻着街边吃食的香气,眉眼弯弯,温柔恬淡。
顾庆辞始终陪在她身侧,不远不近,寸步不离。
他从不催促赶路,从不嫌市井喧闹,只是静静陪着她看尽细碎烟火,默默将她眼底的欢喜温柔,一一妥帖收藏心底。
世人皆言神明高高在上,清冷寡情,厌弃凡尘嘈杂。
可他唯独甘愿陪她沉沦俗世,偏爱她所偏爱,欢喜她所欢喜。
无形红绳轻轻摇曳,在喧闹人潮之中,依旧稳稳牵绊两人,任凭人来人往,车马穿梭,羁绊始终不散。
穿过热闹主街,小镇深处更为清幽。
巷弄规整,青砖铺路,家家户户院门半掩,院内探出枝叶繁花,晚风一吹,落英簌簌。巷尾老树下,几位白发老者围坐闲谈,摇扇纳凉,闲话家常,岁月悠然,安稳平和。
这般寻常光景,无惊天动地,无波澜壮阔,却最是动人。
“百鬼乱世之时,天下多处村镇人心惶惶,闭门封户,烟火凋零。” 上官鹤谦望着眼前安然盛景,轻声感慨,“如今乱象平息,人间烟火尽数归来,真好。”
俗世安稳,世人安居乐业,便是世间最好光景。
而这一切安稳,皆是身旁神明默默换来。
是他入世镇百鬼,平阴邪,渡苍生,以无上神威护得人间安宁,才让这满城烟火得以重燃,让寻常世人得以安然度日。
顾庆辞垂眸看她,眼底星河温柔,轻声道:“你喜欢的人间,我自会护好。”
一句轻语,重若千钧。
她偏爱人间烟火,那他便永世镇守这片山河,护这人间岁岁安稳,护这烟火生生不息,护她一世贪恋、安然、无忧。
暮色渐渐深沉,晚风微凉,小镇檐角红灯笼尽数亮起,暖光连片,映亮整条街巷。
往来行人依旧络绎不绝,热闹不减,烟火愈浓。
行走在温热灯火与人潮之间,上官鹤谦心头前所未有的安稳踏实。
从前孤身人间,看遍烟火热闹,心底始终藏着一缕漂泊孤寂,再暖的俗世光景,也填不满孤身一人的空落。
可如今身侧有顾庆辞相伴,眼底的烟火是暖的,身边的人是安的,心底的漂泊是落定的。
她侧首望向身侧少年,暖黄灯火落在他清绝眉眼之上,冲淡了神性疏离,衬得他少年意气愈发温润清朗。高马尾被晚风轻轻吹动,衣袂翻飞,眉目温柔。
这一刻人潮喧闹,灯火万千,她眼底却唯独只剩他一人。
“顾庆辞。” 她轻轻唤他名字,声音轻软温柔,混在晚风烟火里。
“我从前以为,人间烟火虽暖,终究是我一人旁观。”
“可如今有你在,这满街烟火,才真正落到了我心底。”
不是孤身贪恋俗世温柔,是有人陪她看尽万家灯火,陪她沉沦人间细碎,陪她往后余生,烟火寻常。
顾庆辞心头微动,眸底温柔翻涌,静静凝望着她澄澈温柔的眼眸,轻声回应:
“往后余生,这万家烟火,我皆陪你共看。”
人潮涌动,灯火阑珊,晚风温柔,红绳缱绻。
无名小镇的暮色烟火,温柔了一路风尘,温柔了仙神殊途的相逢,也温柔了往后的漫漫余生。
他们一路风雨漂泊,一路并肩相守,历经惊魂乱世、风雨失居、车马损毁、山河徒步,终在这寻常小镇的市井烟火里,寻得片刻温柔安稳。
前路尚有渡观城可往,尚有安稳居所可栖,可此刻这一瞬的人间温热,已然胜过万千繁华。
上官鹤谦微微弯眸,笑意温柔清甜,满心皆是安然欢喜。
她偏爱人间烟火。
更偏爱,陪她看尽这人间烟火的、身旁之人。
夜色渐浓,小镇灯火绵延无尽,热闹依旧。
两人并肩立于烟火人间之中,红绳相系,风雨同渡,烟火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