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中月色藏羞情
楚家南院清幽静寂,晚风穿树,簌簌落影。
一轮圆月悬于墨色天幕,清辉如水,遍洒整座院落。青石地砖映着浅浅月华,花木低垂,檐角灯盏微光摇曳,四下安宁无声,只剩晚风拂叶的轻响,悠悠缠绕在静谧夜色里。
楚家弟子退去之后,整座雅致院落,便彻底只剩上官鹤谦与顾庆辞二人。
两间厢房对门而立,一左一右,近在咫尺。
方才那句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夫君”,依旧死死盘绕在上官鹤谦的心间,挥之不去,烫得她心口发紧,脸颊余热迟迟不散。
她仍旧垂着头,纤长的睫羽紧紧敛着,不敢擡眼,不敢侧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整张脸绯红未褪,从脸颊一路红到耳尖、脖颈,像是染尽了满庭月色的温柔羞意,窘迫得无以复加。
长这么大,她素来清冷自持,修行恬淡,言行有度,从未有一日这般失了方寸、乱了心绪。
偏偏今日在小辈面前嘴快,胡乱给二人安上了夫妻名分。
明明只是萍水相逢、红绳牵绊、风雨同行的知己路人,只是有一点心照不宣的感觉……偏偏被她一语说破,变成了朝夕相守的枕边之人。
往后同住一院、朝夕相见、擡头低头皆是彼此,这荒唐又亲昵的名头,要她如何坦然面对?
晚风轻轻拂过她垂落的麻花辫,发丝微动,轻轻蹭过肩头,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细羞怯。
顾庆辞静静立在不远处,未曾出声惊扰,亦没有半分调侃戏谑。
他就那样安静站在月色之下,身姿挺拔清隽,墨色衣袍被夜风轻轻吹展,眉眼浸着温柔月色,深邃安静,落着满满当当、藏而不露的宠溺。
他看着她垂首羞赧、浑身拘谨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极淡极柔,无声无息漾开,藏在眸底最深的地方。
夫君。
二字轻轻落于心间,一遍一遍,温柔滚烫。
他活万古神明岁月,看尽三界空寂,从未对任何名分、任何牵绊有所执念。可唯独这一句她慌乱间脱口而出的称呼,让他心甘情愿沉沦,甘愿任由这虚假名分困住余生岁月。
他不急,亦不催。
她羞,她窘,她慌乱无措,他便静静等着,等她慢慢平复,等她慢慢习惯,等她终有一日,心甘情愿,不再是情急误言,而是真心相称。
良久,庭院寂静的气氛里,才响起顾庆辞清浅温和的声线,低缓轻柔,不惊不扰:
“羞够了?”
声音温柔落进晚风里,轻得像月色落雪,温柔得能化开人心底所有紧绷与慌乱。
上官鹤谦身子微僵,指尖轻轻攥住衣摆,耳根又是一热。
她慢吞吞擡眸,视线只敢落在身前青石地面,不敢触碰他的目光,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难以掩饰的羞窘:“方才……是我失言。”
“我一时词穷,不知如何应答弟子的问话,情急之下胡乱说的,你……你不要当真。”
她急着解释,急着撇清,生怕他误会,生怕他觉得唐突,也生怕自己心头那点不该有的悸动,被他一眼看穿。
顾庆辞静静听着,眸底温柔更深。
他轻轻颔首,语气依旧平淡温柔,听不出喜怒:“嗯,我知晓。”
他知晓是情急失言,知晓是慌乱搪塞,知晓并非她真心所想。可——
“只是。”
他话锋微顿,目光轻轻落在她泛红的侧脸,字字轻缓,却格外郑重:
“若是当真,也无妨。”
晚风倏然一滞。
上官鹤谦整个人骤然僵住,心口猛地一跳,轰然一声,连呼吸都险些乱了节拍。
若是当真,也无妨。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怔怔擡眸,下意识望向他。
月色落在他清绝眉眼之间,温柔干净,坦荡从容,没有半分戏谑,只有一片深沉认真。那双看透万古岁月的神明眼眸,此刻干干净净装着她一人,温柔缱绻,藏着千言万语,却只轻轻落出这一句纵容。
上官鹤谦被他看得心头发烫,慌乱连忙垂眸,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她不敢再听,也不敢再深想,生怕自己沉溺在他温柔纵容里,分不清虚实真假。
“夜深了。”她仓促开口,刻意转移话题,声音轻轻发颤,“今日徒步许久,你也累了,早些歇息吧。”
说完,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转身快步走向左侧厢房,指尖慌乱推开房门,身影一闪,迅速进屋,轻轻合上木门。
“咔哒”一声轻响。
隔绝了庭院月色,也隔绝了他温柔灼人的目光。
屋内烛火未点,一室清暗,安静得只剩她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跳声。
上官鹤谦背靠门板,擡手捂住滚烫的脸颊,长长喘了一口气,心口依旧狂跳不止。
方才顾庆辞那句温柔纵容的话语,一遍遍回荡在耳畔,挥之不去,烫得她心绪纷乱。
她靠在门上静默许久,才稍稍压下心底翻涌的羞意与慌乱。
窗外月色通过窗棂洒落,落进屋内一地碎光,安静温柔。
另一边庭院。
顾庆辞立于原地,望着紧闭的厢房木门,眼底温柔久久不散。
他缓缓擡眸,望向中天圆月,无声轻笑。
情急误语也好,慌乱搪塞也罢。
从今往后,人间俗世,人人皆以为她是他妻,他是她夫。
同院而居,同檐而宿,共看月色,共待朝夕。
这一场阴差阳错的名分,是她无心之失,却是他求之不得的人间羁绊。
他缓步走到院中石桌旁落座,月色落满肩头,安静独坐。
没有进屋歇息,只是静静守在院中。
她羞怯避他,他便不扰。
但他要守着这方院落,守着屋内之人,护她一夜安稳安眠。
万古神明从不眠,于他而言,人间一夜月色,能静静守她安好,已是最好修行。
屋内。
上官鹤谦缓了许久,才擡手点燃桌旁烛火。
暖黄烛火轻轻摇曳,照亮简朴干净的厢房。屋内陈设清雅,木床、木桌、书架、窗几,一尘不染,是楚家特意收拾的贵客居所,雅致妥当。
她走到窗边,轻轻推开半扇木窗。
晚风裹挟着月色涌入屋内,顺带将庭院光景映入眼底。
隔着半窗月影,她清晰看见院中石桌旁静坐的那道身影。
少年独坐月下,身姿孤挺清隽,墨色衣袍覆着一层浅浅月华,安静从容,寂然无声。
明明近在咫尺,朝夕同院,却温柔自持,绝不扰她半分。
上官鹤谦望着他月下独坐的身影,心底悄然漫起一片细碎的感觉。
从初遇风雨、红绳牵绊,到一路斩鬼护她、车坏徒步、伴她烟火人间,再到今夜月下纵容、温柔等候。
他永远这般。
沉默、温柔、包容,不动声色护她周全,纵容她所有羞怯、慌乱、笨拙与失态。
她从前总觉得仙神无情,清冷孤绝,高高在上,俯瞰众生。
可唯独顾庆辞。
他是神明,却把所有温柔,尽数给了她一人。
烛火摇曳,映得少女眉眼柔软泛红。
想起那句脱口而出的“夫君”,想起他那句温柔至极的“若是当真,也无妨”,她垂眸,唇角不自觉轻轻颤动,心底羞赧之余,竟悄悄藏了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甜。
夜深月色浓,庭院风渐凉。
一院隔两屋,一灯照两人。
他在月下守她安眠,她在窗内望他身影。
无人言语,却彼此牵绊,无声温柔漫过整座南院。
今夜月色温柔,今夜羞意藏心,今夜起,他们顶着一场误打误撞的夫妻名分,正式开启了,同住一院、朝夕相对的温柔岁月。
人间烟火漫漫,前路岁月悠长。
而他与她的故事,才刚刚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