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挽着陆时予的手臂,径直穿过天井,走进了弥漫着饭菜香气的饭厅。
饭厅不大,摆着一张红漆木圆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家常菜:油焖笋、清蒸白鱼、红烧肉,还有一碗碧绿的凉拌马兰头。这些都是沈青梧爱吃的,往年回门母亲都会特意准备,可今天,这满桌的菜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父亲沈大春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只紫砂茶杯,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穿着件背心,露出古铜色的手臂,那是常年在国营丝厂车间干活留下的痕迹,肌肉结实,透着股工人的硬气。
看到两人进来,沈大春鼻子里「哼」了一声,茶杯在桌上磕出「砰」的一声脆响。
「哟,我们的金龟婿来了。」母亲赵秀莲正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看到两人挽在一起的手,阴阳怪气地说道,「青梧啊,你可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进门了还不松开?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嫁了个状元郎?」
陆时予身体一僵,下意识想要抽回手,低声唤道:「青梧……」
沈青梧却抓得更紧了,她擡起头,目光扫过父母,最后落在陆时予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眼神里满是坚定。
「妈,爸,我们回来了。」沈青梧开口,声音清脆,没有半点前世的唯诺,「时予路上怕肉圆凉了,一直捂在怀里,您看,还热乎着呢。」
说着,她从陆时予手里接过那个竹篮,动作轻柔地放在桌上。前世,就是这个篮子,被她当众掀翻,粢毛肉圆滚了一地,沾满了灰,也沾满了陆时予的屈辱。
「热乎有什么用?」沈大春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了出来,「青梧,不是我说你。咱们栖镇是有规矩的,回门礼那是女方的面子,也是男方的诚意。你看看别人家的女婿,二狗子在深圳做生意,回来送的是金戒指;阿芳的男人开的是桑塔纳。你呢?就送两盒肉圆?」
「就是啊青梧。」赵秀莲凑过来,压低声音却带着刺,「你爸在厂里也是有头有脸的八级钳工,你妹妹青梅的婆家也在看呢。这要是传出去,说咱们沈家的女儿嫁了个穷书生,连个像样的礼都拿不出,你让街坊邻居怎么看?」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时予低垂着头,手指微微蜷缩。他知道沈家势利,也知道青梧家境虽好却重面子,但他实在拿不出更多的钱了。父亲早逝,留下的老宅需要修缮,他所有的积蓄都用来置办这新家了,这两盒肉圆,是他排了半小时队,去镇上最老字号买的。
「爸妈,你们觉得,我沈青梧的身价,就值两盒肉圆吗?」
沈青梧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转过身,面对着父母,眼眶微红。
沈大春愣住了,他这个女儿平时温吞,今天怎么像是变了个人?
「爸,您是八级钳工,技术大拿,可您教我的是做人要踏实。」沈青梧深吸一口气,前世的悔恨像潮水般涌上心头,「二狗子是发财了,可他是因为走私被抓进去的,现在还在牢里蹲着!阿芳的男人是开宝马,可那是借的,没过两年就破产跑路了,阿芳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在街边摆摊!」
「你……你怎么知道?」赵秀莲瞪大了眼睛。
「我怎么知道?我当然知道!」沈青梧没有解释,她走到桌边,揭开竹篮上的蓝印花布,拿起一个粢毛肉圆,举到父母面前,「你们看,这肉圆是镇东头老王家的,他家的肉是从不掺假的。时予为了买这个,凌晨四点就去排队了。」
她转头看向陆时予,目光变得无比温柔:「爸,妈。时予是没钱,他现在只是个修钟表的学徒,但他有一双手,有一颗心。他能修好咱们家那台停了十年的座钟,能帮我把坏掉的钢笔修好,也能修好咱们家的心。」
「我不求大富大贵,我只求日子过得踏实。」沈青梧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恳求,「爸,您常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肉圆虽土,却是时予的心意。您要是不收,就是不认我这个女儿了。」
饭厅里一片死寂。
沈大春张了张嘴,看着女儿眼里的泪光,又看了看桌上那朴素的肉圆。他想起自己年轻时追求赵秀莲,也是送的这镇上的特产,那时候虽然穷,但心里甜。
赵秀莲看着女儿,心里也是一软。她虽然势利,但疼女儿是真的。刚才那些话,也是为了给女儿撑腰,怕女儿受委屈。
陆时予站在一旁,震惊地看着沈青梧。前世的她,不是应该和父母一起数落他,逼他下海去赚大钱吗?怎么今天……
「那个……爸,妈。」陆时予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透着真诚,「是我考虑不周。我……我会努力学手艺,以后一定让青梧过上好日子。这肉圆……是我亲手挑的,您尝尝?」
他笨拙地拿起一个肉圆,递到沈大春面前。
沈大春看着女婿那双修长却带着老茧的手,那是修钟表留下的痕迹。他想起厂里那些靠关系上位却没本事的人,再看看这个沉默寡言却踏实肯干的小伙子,心里的火气莫名消了一半。
「行了行了,站着干什么,吃饭吃饭!」沈大春没接肉圆,却挥了挥手,语气虽然依旧硬邦邦的,却没了刚才的火药味,「秀莲,再去炒个青菜,凉拌黄瓜也切一下。时予啊,坐吧。」
「哎!这就去!」赵秀莲见好就收,脸上露出了笑容,转身往厨房走,路过陆时予身边时,还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下次买礼,好歹买点硬通货,肉圆能放吗?」
虽然话还是那话,但语气里已经没了敌意。
陆时予如蒙大赦,感激地看了一眼沈青梧。
沈青梧冲他微微一笑,拿起筷子,夹起一个肉圆放在他碗里:「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窗外,运河上的乌篷船又划过了一艘,摇橹声「吱呀吱呀」地响着,像是在诉说着小镇的变迁。
沈青梧看着低头吃饭的陆时予,心里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这一关,算是过了。但这只是开始,她知道,明年丝厂就要改制,父亲面临下岗,母亲也会因为街道办的效益不好而焦虑。
她必须在这个夏天,找到一条出路。
「时予,」沈青梧轻声问道,「你上次说的那个古建筑修复的培训班,还在招生吗?」
陆时予擡起头,嘴里还嚼着肉圆,含糊不清地点头:「嗯,在杭州,下个月截止。」
「我想去学。」沈青梧目光坚定,「我想学设计,学怎么保护这些老房子。」
陆时予愣住了,他看着沈青梧,仿佛第一次认识她。青梧以前最讨厌这些老掉牙的东西,怎么今天……
「怎么了?不行吗?」沈青梧挑眉。
「行!当然行!」陆时予连忙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惊喜,「青梧,你要是去了,咱们就能一起修咱们的家了。」
沈青梧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她当然要学。因为前世她去过杭州,见过那个培训班出来的学员后来成了抢手的香饽饽。更重要的是,她不想再做一个依附于人的家庭主妇,她要在这个即将到来的变革年代,为自己,也为这个家,找到真正的立足之地。
回门风波,在一顿粢毛肉圆中悄然平息。
而沈青梧的重生之路,才刚刚迈出了第一步。她不仅要挽回亲情,更要抓住即将到来的时代红利,在这个江南小镇,书写属于她的新篇章。
饭后,沈青梧借口去河边散步,拉着陆时予走出了家门。
「青梧,你今天……」陆时予看着她,欲言又止。
「我怎么了?」沈青梧停下脚步,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是不是觉得我变了?」
「嗯。」陆时予诚实地点点头,「你以前……不喜欢吃肉圆。」
沈青梧心头一颤。是啊,前世的她嫌肉圆油腻,嫌小镇落后,一心想要逃离。她错过了太多,也辜负了太多。
「以后我会改的。」沈青梧轻声说道,目光投向远方,「时予,相信我,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不用去深圳,也不用去国外,在咱们栖镇,咱们也能过得很好。」
陆时予看着她,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姑娘,变得让他有些看不懂,却又让他无比心动。
「我相信你。」陆时予握住了她的手,温暖而坚定。
此时,巷口的广播里换了一首歌,《后来》的旋律悠悠传来,唱进了沈青梧的心里。
是啊,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但幸好,她还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沈青梧反握住陆时予的手,十指紧扣。
「走吧,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