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郁的血腥味充斥在鼻尖,耳畔是此起彼伏的惊恐哭喊,平静祥和的小山村此刻犹如人间炼狱。
宁卿不必睁开眼便能在脑海中勾勒出眼前的惨状。
这是一切的起点,只要她没成功,时间便会逆流,一遍遍将她拽回绝望的开端。
家乡突遭魔族袭击屠戮,年幼的她亲眼目睹自己的父母被魔族当场吃掉,令人作呕的咀嚼声在脑海中回荡,成为她往后每个噩梦的背景音。
她与同村的孩童被带回魔界,沦为滋养血池养料,特殊的体质让她躲过被血池吸干的命运,却也因此成了魔尊复活神魂的容器,日夜承受魔气侵蚀改造,痛不欲生。
而她拼尽全力逃出魔宫,以为能获得新生,却不想在封印魔界的阵法的边缘被前来巡视法阵情况的化清宗宗主捡到,才真正开始她痛苦的人生。
一定要她死才行吗…她就不能活着,那么多天骄和活了几千岁的老东西,偏偏要让她去献祭……
宁卿指尖死死攥紧,垂下头,身体因强忍恨意而轻微颤抖。
天命之女…何其可笑,随便谁去死都会给按上这个名头……说我天命所归,说我是气运之女,说我受此方世界最大的供养所以该在危难时刻去死…
还要心甘情愿去死。
那些人说这些话时不觉得可笑?
她们口中背负此方世界全部气运的人活得有苦,那些奇遇哪一个不是她拿命去换来的,怎么就成了天道的馈赠。
更何况那样多被宗门精心培养的天才不为苍生去死,却要她这个在仙魔大战前都是个无名小卒的人去,她们真的不会笑。
宁卿握紧拳头,她会让所有人都付出代价,所有人都该跟她一起去死。
谁都别想活着。
袭击村庄的低级魔族将四处逃窜的人抓住吃掉仍不满足,腥红的舌头伸出,舔舐嘴角的血迹,停在原地思考悄悄吃掉一两个人族孩童会不会被上头的大人发现。
突然,鼻翼用力翕动。
它闻到了比寻常人族更为香甜的气味,本就不满足的胃瞬间躁动不已。
身体遵循进食的本能转向香味的来源,浑浊的眼中映出傻愣愣跌坐在角落地上的孩童。
是绝佳的美味,眼前人族的气味比它吃过的任何人都要甜美。
吃掉对方的欲望在脑海翻腾,急不可待,只有吞入腹中才能让它冷静,可香甜的气味下透出令它恐惧,想要跪地俯首的源自血脉中的威压。
一时间,进食的本能与刻在骨血里的恐惧相互撕扯。
吃,还是不吃?
不吃,以后不会再有遇到此等美味的机会;可吃了会死,它一定会死。
迟疑的间隙,同行的另两个魔族也嗅到这过于甜美的气味。
它们没有它想的这么多,感受不到威压,只知道遵循本能,想赶紧将眼前的珍馐吃下,填饱永远饥饿的肚子。
它们对危险毫无觉察,向柔弱的猎物奔去,欲抢先将其一口吞下。
宁卿听着声音,感受地面的震动,调动体内的魔气,只待两个低级魔族过来那刻将其杀死吞噬,稍微填补空缺的力量。
上一世最后关头,她吞噬魔尊被堕妄重创的神魂,虽然自己也被捅了个对穿,但也毁掉天道安排给她献祭的命运。
她确实是天道定下需献祭的人,每一世虽经历的事有些许不同,但终归差不多,无非少认识一两个人,少闯几个秘境,最后大战末尾都需要她献祭。
只是上一世最后她有了那些记忆,也记起几乎每次都是在最后时刻她才会恢复。
她与魔尊一起被堕妄捅穿,时间如她所想再次回溯。
天道应未发现,祂的棋子已然脱离它的掌控,正计划给祂一个惊喜。
如今,她融合了魔尊的神魂,是实质上的魔尊,可号令整个魔族,但想得到魔尊完整的力量,她必须回到魔界,进入血池里浸泡。
届时既能得到完整力量,也能将魔气完美藏在灵力之下,天道在她事成之前都发现不了她这份祭品已然脱轨。
只是该怎么回去呢?
宁卿心中飞快盘算,思索能用得上的魔,魔尊神魂中的记忆也乱七八糟,她需得花时间整理。
找谁呢?
宁卿在稀碎的记忆中翻找,还真找出一个合适的魔选。
幻夜。
魔尊座下的四大护法之一,这魔有大半分身一直在人界,让她来送我去魔界,算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宁卿心下思索,手上迅速掐好简单手诀,将魔气当灵力用,指尖凝劲,只待两指合拢,便能取了眼前两个低级魔物的性命。
散发腥臭的阴影自上将她整个笼罩,宁卿指尖合上的刹那,刺骨的寒气先一步自她周围向外扩散。
铺天盖地,势不可挡。
扑来的魔物连同远处尚踌躇的魔物一同封在冰中。
寒气似有灵性,自动避开她,宁卿没感受到半分冷意。
恰在此时,觉察到周围有强大修士的气息,宁卿眸光微动,敛去周身戾气,隐藏好魔气,露出被吓到的表情,手撑地站起,跌跌撞撞哭着向后跑去。
前几次有修士来吗?
难不成刚好都错过。
宁卿疑惑却也烦躁,来的真不是时候。
起身还未跑两步,便一头撞上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的人的腿上,撞得她眼冒金星,捂住额头往后退。
谁啊,这么没眼色!站着也不知道让让,等着我撞!
加进复仇名单里,也杀了!
宁卿腹诽不停,面上还不能显露出来,那人却先弯腰将她抱起,心中层出不穷的话语在看清眼前人的脸后,戛然而止。
那是一张艳丽到极致的脸,似牡丹花妖,迤逦而端庄,风华绝代,艳撼人心。
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眼睫纤长翘挺,宛若蝶翼,轻眨间落下细碎阴影。一双眼眸亮如寒星,澄澈似墨玉,却无半分温润,反倒透着一股疏离淡漠,看似含情,实则无情。
肤若凝脂,颜若朝霞,唇绯而不浓,浅若三月桃花,清疏艳绝。
浑身透出北疆雪原终年飘雪的寒意,拒人于千里之外,让人升不起半分亵渎之念。
看着近在咫尺的倾世容颜,宁卿僵住,脑中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忘尘,尊者?
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此世与前几世不同,有其他同样带着记忆重生的修士?
要把我带回去从小洗脑,为日后献祭做准备?!
一连串的想法从脑海中冒出,宁卿手无意识地扣紧,指甲嵌入先前的印子,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以免引起眼前人的警觉。
我的计划…可恶天道,该死的东西,就这么想要我这个祭品来祭你?那也得看你受不受得起!
凝思间,微凉的手指突兀地点在她下唇。
宁卿微愣,呆呆看向近在咫尺的姝丽容颜,女子如玉的指尖轻轻用力撬开她的牙齿,将不被她心疼,已然咬出血的下唇解救出来。
「已经没事了,无需害怕。」
玉石相击般清脆的声音带着自然的柔和,似是怕二次惊吓到刚死里逃生的她。
是她从未听过的声音。
居于灵昀山的忘尘尊者向来避世不出,她前几世能见到人,也是在魔尊复活,魔族冲破封印,大举进攻修仙界与人间界的时候。
偶有几次同行,也未能多接触。
记忆中,眼前人总是一副冷淡模样,独站一隅,与众人划清界限,唯有她的两位师姐被允许越过边界,走至她身侧。
如今这般称得上温柔的神色,她从未见过,甚至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对多舛命运自心底的排斥与回避让她幻想出认知中最为强大的人来拯救她。
深埋于掌心的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刺痛勉强让她保持清醒。
看着怀中宁卿一副吓傻的模样,淮和心中叹气,伸手将人攥紧的拳头掰开,指腹凝着温润的灵力,轻轻在破皮快要出血的掌心揉捻。
片刻,伤口尽数愈合,半点月牙状的印子都未曾留下。
反手从手腕镯子的芥子空间中取出昨日大师姐送予她的糕点,轻轻塞进宁卿手中。
空出手,拍了拍怀中小人乱蓬蓬的脑袋,施了几道清洁咒,洗去人周身的尘土与血渍,才稳稳将人抱在怀里。
宁卿呆滞的目光从淮和脸上下移到手中的糕点,借着袖口掩饰,悄悄掐了自己一把,清晰的痛感传来,眼泪瞬间飙出又被她忍回去。
是真的,不是在做梦。
莫非是我暗中更改大阵效果被天道发现,祂要从根本上抹去我这个变量,着手培养新的祭品?
想到这种可能,宁卿的脸色就止不住阴沉。
可恶啊。
指尖因心绪翻涌而收紧,却没有碰到熟悉的掌心肉,而是插进软软的糕点,甜腻的香气漫开,飘入宁卿的鼻尖,压过先前的腥气。
她不爱吃糕点,甜而腻,与在魔族时被迫吃下的不知何生物的血肉味道相似。
但此刻,盖住血腥的甜香却让她悄悄松了口气。
淮和不太熟练地抱住怀中的稚童,足尖轻点飞至半空。
探查一番,确定村庄没有其余生还者后,还是慢了一步。
素手轻擡。
顷刻间,土壤涌动,将惨死的尸首包裹带入地底深处,冻住魔族的冰也随之裂开,庞大的身躯瞬间裂成几块,一同深埋地底,待来年化作滋养大地的养料。
不过几息,不久前哀嚎遍地的山村,重归平静,化作一片平坦的土地,小草在其上抽条生长,很快便成翠绿一片,让人再看不出这里的曾经存在过的人与事。
淮和本欲直接带人回灵昀山,心念动作之际又倏地停下,垂眸看向怀中自始至终都未说过一个字的宁卿,略一思忖,回到地面,将人轻轻放下。
宁卿踩上刚长出的草地,擡头看淮和前,目光瞟见被自己糟蹋的不成样子的糕点,心中莫名紧张。
虽感觉忘尘尊者应该不会因幼童随意对待她送出的点心而发怒,可还是下意识一把全塞嘴里,腮帮子撑得鼓鼓的,仰面和淮和对视。
逆光中,对方那美的不是似凡人的脸庞更显飘渺虚幻,恍惚间像是真从天上而来,拯救她于苦难中的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