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卿失神之际，掌心忽然一沉，一叠厚实的纸页塞入掌心，触感不似修士惯常带在身上的符纸，更薄些。
本能低头，就看见手里明晃晃的纸钱和三根线香。
黄的刺眼。
？
纸钱？不是，线香？
忘尘尊者为何会随身携带坟茔祭拜之物？莫非真如传闻中说的那样，在灵昀山避世不出只为能独自悼念已故的师尊？
这假得不能再假的流言竟是真的？！
宁卿感觉自己长知识了，虽然是没用的知识。
震惊太过，愣在原地好一会儿。
好在以她此刻的年龄来说，这样的「无措」反而是最好的伪装——幼童懵懂，尚不知先前的经历对自己意味着什么，唯待饥饿时呼唤「娘亲」却得不到温暖的怀抱，方才能觉察些许。
淮和看着眼前呆立的小人，几息后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般稚龄，大抵是不知纸钱香烛为何物，更不清楚方才那番意味着什么。
不过，也不必清楚。
淮和心念微动，蹲下身，视线与眼前不过三岁的孩童平视。
伸手牵起幼儿稚嫩的小手，手动将人转向掩埋村庄的草地。
在灵力催动下，这片草地长得比周边山林里的还要茂盛，此刻散发出淡淡的草木清香，丝毫不见半刻前的血腥。
淮和取过宁卿手中那叠纸钱，指尖掐过手诀。
下一秒，宁卿身前两步远的地面向内凹陷，现出一个规整的小土坑，蓝色火焰凭空出现，在坑中跳跃。
捏住宁卿的手，手把手教小人正确地持香的姿势，待三柱香被火舌引燃，升起袅袅白烟，手往后移到宁卿背上，极轻地拍了拍。
这一串动作下来，无需淮和开口，宁卿也明白忘尘尊者是想她与父母道别。
前几世她未曾有机会回来，也不愿回来，父母葬身魔族腹中，回来也不得祭拜，只平添伤感。
她也难有空可自行安排的时日。
如今倒是能好好祭奠，感谢母亲将她生下，留给她模糊不清却足够温暖的回忆，让她知晓有人是真心爱她。
宁卿乖乖跪下，将香插进不知何时出现的小香炉中。
以额触地，认真叩拜三次，最后一拜，她俯在地上许久才起身。
愿您来生不再为人，人世太苦，修仙路漫，纵是求得长生，亦难两全。
淮和半跪在一侧安静地注视，如玉容颜看不出喜乐忧愁，淡然无波。
月白色的裙摆如花瓣向四周散开，衣摆上蕴含阵法的精美纹路在日光下流转点点光辉。
待宁卿将想说的话全部倾诉，直起身来，淮和适时将纸钱递至她手中，方便她一张张投入火中。
心下微动，绷紧脸色稍稍缓和。
宁卿思索接下来该如何时，安静许久的淮和陡然开口，声音清冷，语气却是温和询问：「你可愿拜我为师？」
做好忘尘尊者把自己带回化清宗后便寻机会逃跑的宁卿闻言诧异扭头，怀疑自己听错了。
收徒？我？
忘尘尊者不是不收徒？
前几世她从未见对方有过徒弟，元婴后期成了化清宗内管理杂事的长老，每十年一次的收徒大典也未见忘尘尊者出席，按规定送去的灵信也只得一句「喜静，不耐聒噪」的拒绝。
如今要收我为徒？
她现在身体年岁尚小，各种成人化的神情被稚嫩的脸庞完美遮掩。
惊异的表情在没多少婴儿肥的小脸的修饰下，显得格外惹人怜爱，尤其额头处那点因磕头时粘上的泥泽，更平添几分可爱。
淮和伸手擦去那点泥泽，宁卿本能因她动作闭眼。
刚遭遇灾祸，父母双亡沦为孤儿的孩子睁大一双圆溜溜似小鹿般水润的眼睛望着你，仿佛你是她的救世主，再硬的心肠也得在这注视中软下来。
即使明知此刻的宁卿连拜师是何意都不懂，淮和也依旧把宁卿扭头看她的行为当做同意。
她就是为此而来，绝不会空手而归。
当即伸手抱住小孩的腰，将瘦巴巴的小人重新抱进怀里。
「我们回家。」
眼角余光捕捉到地上狼藉，擡手，火焰消失，土坑与灰烬再度被土壤掩埋，只余三根香烛在土上静静燃烧，映着天光，透寂寥的生机。
淮和骤然起身，宁卿慌乱中下意识搂住对方的脖颈维持平衡，保证自己不会掉下去。
即便知道淮和抱她极稳，她还是更信任自己手抓紧带来的安心感。
搂了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这个姿势太过亲昵，想松开手，往外靠点，与眼前人保持适当距离。
处理好地上痕迹的淮和空出手在她的脑袋上揉了揉，手法很像宗内弟子摸灵宠时的动作。
只是淮和摸完还会拍两下，似在告诉被摸的人或灵宠，她要收回手了。
「拜师」是什么？
宁卿还想多问两句，符合一下自己现在的身份，在凡界小村庄出生长大，尚需母亲整日看顾的孩子，面对这般变故理应充满恐惧，她表现的太自然了，眼泪都没有。
可忘尘尊者根本不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
「你拜入我门下，唤我师父。」淮和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同时，几道无形的禁制悄然落在宁卿身上，「此后，我会护你长大，教你术法，亦教你为人处世的道理。」
话音落，移步往前，周围景色骤变。
宁卿只觉天旋地转，轻微不适感瞬间涌上。
「师父…」
头顶的手滑到她的背上，覆着温润的灵力，一下一下，轻轻抚过她的脊背，帮她减轻不适。
「嗯，为师在。」
简单几字却在宁卿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真的要收我为徒，那为何前几世宗主将我带回宗门时不收？
莫非…忘尘尊者有上一世的记忆，因而才提前找到我，要带我回宗门好好培养，为日后修仙界与魔界大战做准备？
可即便如此，也无需她亲自收下我，不放心宗内其他长老，可以送给她的两位师姐——只要不再将她送至宗主门下，给谁都行。
忘尘尊者的名头太盛，比宗主有过之而无不及，她会受到比前世更多的关注。
再上了灵昀山，以她目前的情况，难找到机会下山，联系在人间界的魔族前来接自己回魔界。
回不到魔界，身上魔气倒不会被发现，可力量也会恢复不了，着实讨人厌。
更甚情况，忘尘尊者此番收了她，难保不会再收其他徒弟，若是收来一个跟北明玉——不对！
北明玉的灵根同忘尘尊者一样都是冰灵根，北明玉的父亲肯定会想尽办法让忘尘尊者收下自己天赋最佳的幺女。
想到这种可能，宁卿整个人都不好了，也顾不上伪装，当即就要挣开淮和的怀抱，朝她所能跑到任何地方跑去。
绝对，绝对不能跟这人回去！
抱着乖顺的小人往后山温泉走去的淮和，没料到怀中安静了一路人会突然挣扎，险些抱不稳将人摔了去。
回神过来，忙抱紧人按在怀里，避免扭成泥鳅的人真挣开摔下去。
垂眸看向怀中不安分，面上溢满惊慌的人，总是沉默淡然的眸子透出些许不解，不明白人为何会受惊，是因离开熟悉的环境？
淮和暗自思索，却也没有将人放下，而是抱得更紧，循着记忆中哄妹妹时的动作，轻抚宁卿的脊背，柔声安抚：
「莫怕，莫怕，我们已经回家了。」
「这里很安全，没有魔族，纵使有，师父也会护好你，不让它们伤你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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