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各怀心事,面上半点不显。
淮和手上动作轻柔,仔细检查锦布裹好不会中途散开,旋即着手预备给人净身。
必须要洗干净。
她有轻微洁癖,凡打上自己印记的人与物皆要干干净净,分毫脏污都不许有,更勿论要收做徒弟的人。
动手之前,淮和不忘拿出新玩具送到宁卿手中。
她记得这个年岁的孩童一样东西很容易玩腻,需备上许多新的玩具以备不时之需。
彼时宁卿正垂头,把注意力全放玉鸭子上,扫净心中乱糟糟的念头,自顾自用指尖描摹雕刻纹路。
冷不丁手里多了个东西,垂眸看去发现是只木雕的老虎,木料色泽沉敛,纹理间透着淡淡灵气。
看样子,应当是雷击木。
品质上乘的雷击木是篆刻高端阵盘的不二选择,只是数量稀少,一木难求,寻常阵修会退而求其次,选用灵气同样充足,相比之下常见许多的扶桑木与其他易获得的木料。
木老虎的眼睛处镶嵌着两颗黄玉,玉色饱满通透,莹润流光,明显不是凡品。
有玉鸭子在前,现在再见这只木老虎,宁卿心中倒无太多惊讶,只有对忘尘尊者财富的好奇。
化清宗内,有七十二山,八十一峰。
灵昀山一脉,至忘尘尊者一代,共有三位弟子。
忘尘尊者入门最晚,上有两位师姐,持重尊者与怀悯尊者。在其师父陨落后,忘尘尊者接任灵昀山山主,持重尊者与怀悯尊者则分别入主云水山与丹崖山。
除却灵昀山传承近万年的深厚底蕴,她知道忘尘尊者自身有不少产业。
化清宗山下的璇兰城中,迎仙阁便是其明面上最大的商铺。
几乎囊括修仙界所有低、中、高端法器、符箓与丹药的交易,更有各类珍稀灵材灵兽。
只有修士想不到,无迎仙阁中没有的。
用日进千百万灵石来形容也是说少了。
她前四世去到迎仙阁的机会不多。
囊中羞涩,宗主师父虽无苛待她,但有北明玉在,她的日子并不好过。
偶尔有机会去一次迎仙阁,也会悄悄感慨即便忘尘尊者纵使没有此般惊才绝艳的天赋实力,仅靠经商,也能将大半个修仙界收入囊中。
人怎么能全能到这种程度,简直不可理喻。
宁卿不理解也不接受……好吧,现在接受一点点,就一点点,忘尘尊者——啊不,淮和,淮和收她为徒,那些东西以后全都是她的。
也是能体验有钱修士的人生——啊!
宁卿沉浸在对未来美好幻想中,胸口忽的传来凉意。
有人碰她胸口,本能地蜷缩起身体,想要躲开乱碰她身体的手。
只是她没能把停在她胸上的手拨开,导致那只手被她蜷起的身子夹住。
指尖冷意顺着相贴的肌肤蔓延,冻得她忍不住打颤。
在温泉里泡了这么久,这人的手怎么还这么凉?
宁卿的思绪不受控制地跑偏。
淮和静静看着和煮熟虾子一般姿势的宁卿,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回过神的宁卿猛地睁开眼,犹豫半晌,心一横,索性直接擡头与垂眸看她的淮和对视。
方才她缩起来的动静太大,浴池中的水激起几滴,溅在人莹白如玉的面庞上,水珠顺着光洁无瑕的脸颊往下滑,最后在尖尖的下巴处汇聚,滴落。
浴池间雾气缭绕,模糊了周遭景致,水滴滑落的痕迹,印在脸颊,远远望去竟像是泪痕,滴落在她面上的仿佛是淮和的泪水。
屹立于雪山之巅俯瞰众生的神在此刻,好似被她拽下神坛,跌落凡尘。
淮和并未因她下意识举动产生的冒犯而动怒,只是静静望着她,目光平淡无波,透着几分疏离的冷漠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望着这样的淮和,宁卿语塞,擡起想替人擦去她面上那点水痕,伸到一半,触及淮和漠然的眼神,手臂骤然僵在半空,进退两难。
那双眼睛太平静了,似乎她所有的补救解释都会被看透。
况且她也无从解释,这是本能,任谁被碰了私密地方都会是这个反应。
她现在的身体虽是个小孩子,内里却是成人,最基础的女女之防也是知道的。
被人骤然触碰衣衫遮掩下的隐私部位,还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她没有直接动手,已然是克制了。
宁卿自我安慰,默默把自己蜷得更紧,夹在胸口的手也在她体温包裹下暖热了不少,不再像最初那样让她不舒服。
面对宁卿的小动作与胆怯抵触埋怨的眼睛,淮和面上毫无反应,内心却已把情况发生前自己的所做事翻来覆去复盘多次,最后得出自己操之过急的结论。
该再相处几日,彼此熟稔亲近后再给她洗浴应是不会害怕。可不洗又好脏,会忍不住想把人送去师姐那里,托师姐将人打理好再接回来。
麻烦。
思及此,淮和细长的眉峰微微蹙起,眉尖轻拢,宛若西子捧心,我见犹怜,任谁见了,都忍不住想要伸手,替她抚平眉间那抹淡淡的愁绪。
宁卿不耽溺美色,但面前人生得实在是端丽明艳,眉横远岫,眼湛清波,气韵疏淡出尘,飘飘若仙,是用尽一切溢美之词都难以描绘出本人万分之一的风采。
尤其在水汽充足的浴池旁,她能清晰看见淮和纤长如蝶翼的睫毛被空气中的水雾打湿,几根粘连在一起,阴影落在眼窝,看着竟像是哭了。
面对美人,心总是会不自觉地软,尤其还是绝世美女,更软成一滩水。
她自己也是美人,因皮囊受过不少优待,此刻面对世间仅此一位的绝色仙子,人眼中还只映出自己的身影。
宁卿忍不住思绪跑偏一会儿,等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想了什么,瞬间闹了个大红脸,低头不敢在与淮和对视,心下也不断开导自己,不要乱想。
她现在只是一个吃了睡睡了吃,没事自己玩两下的奶娃娃,有什么好害羞的?更何况是淮和服侍自己沐浴,怎么说都是她赚了。
其他修士想要还没机会呢。
宁卿咬紧唇,勉强把自己说服,紧绷的身子慢慢舒展开来,打定主意,等过几年,长大些再害羞。
淮和见人放松下来,抽回自己的手,拿过一旁提前备好的绸布,将池中的小人捞出来,裹婴儿似的包好。
头上的锦布拆开摘下,指尖擡合几次,湿漉漉的发丝瞬间干透蓬松,连宁卿身上也变干燥,裹在触感极佳,柔软亲肤的绸布里说不出的舒适。
只是宁卿现在无心享受这份舒服,小心翼翼趴在淮和肩头,手无意识地揪起对方肩头衣料摩挲,怯声喊:「师,师父,我是不是惹您生气了?」
不洗了吗?我刚说服自己啊。
「没有,是为师考虑不周。」
淮和轻拍宁卿的背,怀中人小小的身子紧紧贴着自己,仿佛是怕自己将她丢下,黑白分明的圆眼中写满害怕却依旧鼓起勇气,主动开口。
细细的嗓音带着一丝颤抖,模样说不出的可怜,让她生出不该有的施虐的欲。
淮和闭了闭眼,压下这点突兀杂念。
抱稳怀中的人,莲步轻移,不过瞬息,便来到寝殿中。
殿内雕梁嵌宝,绣幕垂珠,白玉为阶,沉香作几,轻纱帐幔素色织金,明珠映辉,华贵雅致。
淮和站在原地思考一秒后,认命把人放到床上,自己则在床沿坐下,思索起该如何养徒弟的事。
或许该去问问师姐,她们的徒弟也是从小养起,应该有很多经验。
人已经带回来,送走是不可能送走,交由别人养,她不放心。
被裹成毛毛虫的宁卿努力擡起一点头,看向沉默不语,明显在想心事的淮和,犹豫片刻,还是毅然决然一扭一滚挪到淮和身边。
能不能说句话。
让人猜也要有限度,虽然安静美人也很好看,但一句话不说很吓人啊!
宁卿大着胆子,把自己的脑袋枕到淮和大腿上,全程目光紧紧盯着淮和的神色,确保自己能在从对方脸上捕捉到不耐的瞬间滚走。
淮和只是看着她小心翼翼的行为,并不做干涉,甚至在她躺下后,主动替她调整姿势,让她躺得更加舒适。
淮和的手虚虚放在宁卿头顶,掌心贴着小人细软的发丝,随着宁卿扭头,发丝轻轻蹭过掌心,似小猫的爪子挠过。
淮和唇角勾起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宁卿没注意到淮和的手在脑袋上的小动作,对人允许自己枕大腿的行为受宠若惊,怔怔与人对视好几秒才回神,「师父?」
她实在是摸不透淮和的心思。
方才还在给自己洗澡,她好不容易说服自己不要害羞,大大方方让人洗,人就不洗了,给她从池子里捞出来。
好难懂,但是没威胁……目前没威胁,以后有没有威胁不确定。不过,能确定是我复仇计划的最大的威胁。
宁卿躺在淮和腿上,看人处在她视线中的脸,脑中胡思乱想。
忘尘尊者不常现于人前莫不是不善交际?可她遍布修仙界的产业也不似不善此道。
真是难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