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壑敛暝色，云霞收夕霏。
在经过一天的漫长相处后，迟钝的淮和终于想起，要问自己新收来的小徒弟的姓名。
按寻常讲，应当在收徒时就问。
淮和没收过徒弟，带人回来也顾着给人沐浴清洗，全然忘记问姓名，直到现在才忆起。
宁卿对上淮和隐含期待的注视，决定当一秒邪恶坏徒弟。
扬起大大的纯然无知笑容，口齿磕绊，说出自己的名字，「宁…宁卿，安宁的宁，卿是……我忘了，娘亲说是inging。」
宁卿这个名字是她自己取得，她早记不得父母的音容笑貌，自然也不会记得她们给自己取得名字。
宗主带她回化清宗，学习过文本后，寻了这两个她喜欢的字做名。
如她所料，说出自己的姓名后，淮和略显失望地移开视线，擡手将她捞进怀中，下巴虚虚抵在她头顶，无起伏的声音里透出极浅的落寞。
若不是她时刻关注对方，不放过一丝细节，也难发现。
忘尘尊者不会早早想好给徒弟用的名字吧？
现在因为徒弟用不上，仗着在场没有外人，只有懵懂的小徒弟，低落的情绪外泄表达不满。
有点可爱。
宁卿捂住自己的脸，左右晃头，想把脑中奇怪的想法丢出去。
还未晃两下，就被环住她的人手动停止，手将她往身后柔软却不温暖的怀抱带了带，头顶的下巴实实压下来。
不是舒服的姿势。
「乖些，卿卿。」
淮和轻声叠念出宁卿的名，尾音扬起，似羽毛扫过听者心尖。
「卿卿？」
宁卿愕然，不可置信的重复。
这是在喊我？
「嗯，卿卿。」
淮和懒声应下，又抱了会儿怀中的小人才坐直身子。
擡指轻挥，一张高度恰好的桌子凭空出现，桌上纸砚笔墨摆放的整整齐齐。
毛笔径直飞入宁卿手中，宁卿还没从亲昵过分的称呼里回神，下意识握住飞入掌心的毛笔，笔杆入手生暖，绝非凡物。
淮和一根根掰开宁卿的手指，调整到最合宜的握笔姿势，才倾身从上复住宁卿的手。
一边握住宁卿的手，带着人在纸上写下「宁卿」二字，一边继续压在小徒弟脑袋上，逗弄又傻愣住的人，「不喜卿卿，那为师唤你卿儿可好？」
宁卿阖眼，掩在发丝下的耳垂染上丝丝缕缕绯色。
这还不如「卿卿」。
「卿儿」。
正常师父喊徒弟不是大名，便是「徒儿」，再不济也是起的小名，这两个称呼是什么鬼？
她前四世的师父都是化清宗宗主，那人对徒弟的称呼都是对方的名字，宁卿，明玉。
唯一的例外是大弟子，喊徒儿。
如今被淮和这般唤，宁卿是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内里是成年人。
从未有人这般亲昵唤她，偏生身后的人像是得了新奇的玩具，喊她个不停，好似她不应便要喊到她应为止。
「卿卿，卿儿，为何不理师父？」
淮和瞥见宁卿泛红的耳垂与紧抿的唇，虽惊讶于这个年岁的孩子竟懂得害羞为何物，却不妨碍她逗人。
宁卿意外的容易害羞，这是她从前所不知的。
通过浮生镜看见的人，无时无刻都在把自己搞得乱糟糟的路上，柔美的脸庞时时绷紧，眉头紧锁，情绪少有波动，很是无趣。
除开最初注意到时会常常盯着，后面便懒得再看，寻人下棋更有趣。
宁卿不应她，她便一直唤，还握着人的手，执笔在纸上落墨，寥寥几笔，眉眼娇憨的小丫头便跃然纸上，连人此刻苦恼中掺着羞涩的神情也入木三分。
眼瞧见人要给画中自己脸上加两行泪，宁卿忙出声喊：「师父。」再窘迫也顾不上。
她现在非常希望淮和能回到她睡前那副惜字如金的状态，现在抱着她的淮和，跟换了个人似的。
她不是很喜欢。
「嗯，」淮和满意轻哼，「师父在。」
笔锋一转，在画中宁卿手边添了只蝴蝶，看向委屈的人，笑问：「卿卿喜欢吗？」
宁卿这次学乖了，顺着她的意说：「喜欢。」
淮和弯起眼睛，笑意在漆黑的瞳仁中流淌，「那以后为师便唤你卿卿。」
不是问蝴蝶？
罢了罢了，卿卿就卿卿，爱喊什么喊什么吧，就是个称呼，再不习惯，日日听也会习惯。
宁卿放弃抵抗。
淮和笑着揉了揉宁卿的发顶，让宁卿先自己拿住笔，指尖一翻，一根浅蓝色两端缀有银铃的发带现于指尖，稍一动便叮铃作响。
时辰不早，没必要梳成精致的发型，淮和简单粗暴将宁卿的头发全拢到脑后，编成两根辫子，末端用发带系好。
两侧碎发能别在耳后的，拨到耳后，不能的就由它们自然垂下，贴在颊边做修饰。
做完这一切，淮和捧起脸细细看过，确定头发不会影响到人写字，便俯身再度握住宁卿的手，持笔沾墨，落笔较之方才慢上许多，有意让宁卿感受每一笔何处该用力，该用多少力。
点、横、竖、勾、折、弯。
提按顿挫间，规整大气的「宁卿」二字落于纸面。
淮和带着宁卿写了数遍，便松开手让人自个琢磨练习。
自己则擡手轻推，虚掩的窗棂随之而开，一人高的仙鹤衔着食盒立于窗外，羽翼黑白分明，仙气凛然。
见窗户打开，仙鹤展了展翅膀。
淮和勾起食指，食盒飞离仙鹤喙间，轻轻落在宁卿埋头写字的矮桌上。
宁卿想写出两个好看的字，震惊一下淮和，想让淮和知道自己收了个天才。
可她高估了目前这具身体的听话程度以及写字难度。
纵使淮和给她的笔轻若无物，她也知这些字该如何写，但手上力气不足，写出的字，笔画歪歪扭扭，远看像一堆黑蛇在纸面上爬，实在难以入眼，尤其旁边还有淮和握住她手写的几个极漂亮的大字，对比更是惨烈。
淮和丢了几颗灵果给送食盒过来的仙鹤，得了报酬的仙鹤振翅飞起，愉快回丹崖山。
回过头就看见宁卿蔫巴巴深受打击的模样，面上满是挫败。
光滑的小脸皱成一团，还沾了几滴墨渍，说不出的可爱。
她本就没指望教两遍，宁卿便能学会，此刻见人竟能依葫芦画瓢写出字，惊喜不已。
值得好好夸赞一番。
葱白指尖在宁卿面颊上戳出浅坑，明知故问，「嫌弃自己写出的字不好看？」
宁卿别过脸不理她。
忘尘尊者还是回到白日不说话的状态好，现在很讨人嫌。
冷冰冰面无表情的师父睡一觉就没有，早知道不睡了。
宁卿暗自腹诽，下一秒口中突然被塞了一颗蜜饯，不是腻人的甜，是清甜，带着淡淡的花香和微酸。
孩童本能的喜爱甜食，蜜糖入口，宁卿本人还未反应过来，耷拉着的嘴角就已高高翘起。
淮和见状，也拿了一颗蜜糖送入口中。
味道确实不错。
手落在宁卿发顶蹂躏，「写的很好，日后多多练习，卿卿必能有一手令人称赞的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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