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徒儿,无需言谢。」
淮和捧起宁卿的脸,仔细端详半晌,从芥子空间里取出她早早准备好的如意锁,戴在又发起呆的人的颈间。
脖上一沉,宁卿垂头看却看不清颈间物什,只得转回水镜前,看淮和给她戴了何物。
镜中,晴水色的长命锁悬在颈间,玉色清润,似凝了一汪山涧晨露,触手生温。
锁身雕作如意云纹,边缘圆润如月华流转,锁心镂刻两弯卷云,线条婉转,宛若流水潺潺。
仅是戴在颈间,便能感知其中蕴含的磅礴灵气,只是她如今尚未步入修炼,看不出更多玄妙。
淮和的手臂圈上宁卿的腰,将人轻带入怀中。下颌本想抵在宁卿毛绒的发顶,却被自己方才梳好的发髻挡住,无奈只能落到宁卿脸侧,似触又无地靠近。
覆在腰上的手往上,指尖轻点那枚平安锁,神色柔和,贴在宁卿耳畔,慢声道:「此玉是为师以灵力温养千年,待你日后修炼,可助稳固灵力,提高对灵器掌控。」
亦可隐藏无垢灵体,遮掩修士窥探,伪装成先天道体。
后半句话淮和没说出口,宁卿目前无需知晓。
宁卿捧着温玉也没往自己的体质上想。她的无垢灵体觉醒是在步入金丹境后,觉醒前与先天道体一般,难以分辨。
此刻捧起平安锁,心头沉甸甸的,陌生的情愫胀满胸口,说不明究竟是何种情绪,只鼻头发酸,呼吸都带着涩。
好在淮和的注意一直放在她身上,察觉小姑娘眼眶泛红,结合攀上正中间的太阳,只当人是饿了,或是想娘亲了。
当即变出矮桌与餐食,捏起一块糕点就往宁卿嘴里塞,堵住极有可能出现的哭声。
她是真的不擅长哄孩子。
宁卿刚压下心头异样,嘴里就毫无防备地被塞了一块糕点,撑得腮帮子鼓鼓不说,还黏住她的上牙膛。
感动没有了。
愤愤仰面,擡手捂住嘴,艰难咀嚼,好一会儿才勉强咽下。
你干什么?
宁卿以眼神询问突然下黑手的淮和,心想这人莫不是想要个被糕点噎死的徒弟。
面对徒儿谴责的目光,淮和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会错意。
面上风轻云淡不变,视线不着痕迹地与宁卿错开,端起桌上盛满米粥的小碗,捏住银勺顶端在粥中搅动两圈,舀起一勺,细细吹凉,送至宁卿嘴边。
这中间一句话未说,意思却十分明显:都过去了,先用饭吧。
宁卿双臂抱胸,她可不是好说服的人——张嘴吃下淮和喂到唇前的米粥。
是寻常米粥的味道,说不上多好吃,却也不难吃。
「真乖。」
淮和夸她,手上又舀了一勺递去。
宁卿照旧乖乖吃下,心里兀自找补,她只是不愿浪费粮食,绝不是被淮和看心软了。
她,铁石心肠!
一桌膳食,大半是宋念遣仙鹤送来,小部分的糕点是淮和亲自下厨制作,存在满足自己昨日没吃到点心的私心。
宁卿这一觉睡到日头升至中天才醒,丰盛的早餐顺势变作丰盛的午餐。
主食就有粥,饼,面,配菜种类也极其丰富,涵盖人界东南西北各地,只为保证她吃的习惯与喜欢。
待宁卿吃饱喝足,往后倒进淮和怀中犯懒时,嘴里还含了块杏脯,酸中带甜,很喜欢,眯起眼便想小睡会儿。
一把通体莹白的琴凭空出现,散出的寒气让宁卿在正午的树下也感到刺骨的冷,困意褪去,下意识往淮和怀中缩,汲取几乎没有的暖。
淮和左手搭在宁卿腰间,右手随意拨动琴弦,琴音泠泠,如林间清泉,清越绵长,涤荡心神。
「将手放到琴上,便不会觉得冷。」
宁卿不信。
她认得这琴,名曰辞盈,随淮和以忘尘之号传遍修仙界。
渡劫往下,闻琴音者,必堕幻境,即便是主修幻术的合体期大能,亦需一柱香的功夫方能挣脱。
这是把「凶」琴。
她亲眼见过,魔族祸乱人间,淮和连本命剑都不曾祭出,只立于云端,指尖拂过琴弦,悦耳琴音漫泄,护下众多濒死修士,稳住生机,绞尽魔族。
琴本身以万年寒冰淬炼而成,修士靠近便寒气逼人,要她把手放上去,不得瞬间冻住,她才不会做这种蠢事。
宁卿拒绝,埋头往淮和怀里缩,远离这把在阳光下近乎透明的,佯装无害的琴,躲避琴首缠枝琉璃莲折射到她眼上的日光。
这琴莫不是感知到我嫌弃它,故意的?
宁卿捂住双眼,侧身埋进淮和胸口做缩头乌龟状。
淮和对怀中小人的抗拒浑不在意,只静心拨弦,缓声道:「我以琴音入道,你入我门下,可不做琴修,但基础乐理需得通晓,能以琴音筑幻境,困住合体以下修士。」
快蜷成团的宁卿闻言顿时蔫巴下来。
她怎么把这个忘了,淮和是在金丹后才修剑道,她断不能只学剑,不学琴。
可碰琴……她不想变冰块。
纵使知晓淮和不会让自己被她的琴冻成冰块,她还是不愿意,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说不准人「温和」外表下藏了颗恶趣味的心。
宁卿迟迟不肯伸手。
淮和也不催促,计划今晚炼制把新琴,下午先从识字教起。
随手奏响她常弹的曲子,琴声时而激昂,如飞瀑布直坠千丈,时而凄凄哀婉,似诉别离思念。
四周灵气随琴音流转,汇聚成灵云团,不偏不倚,恰好罩住宁卿的脑袋,待人擡手要将它们打散,自行先一步四散,凝做一只只雾态蝴蝶,落于她挥动的指尖。
无端被充盈灵气扑了满脸,宁卿脸侧碎发湿了大半,心情半点都不好变成一点都不好。
对灵气的示好视而不见,用力把粘在指上的蝴蝶晃散。
也不再往淮和怀里靠,别过脸,暗自生闷气。
一曲终了,琴首垂下的五条流苏无风自动,扫过宁卿手背,似幼猫挠,带起一丝微痒。
宁卿险些要直接蹦起,以为自己要变冰块。
这琴害我!
淮和见状,先抚了抚琴身上的几朵琉璃花,后才安抚惊慌的徒儿,「辞盈喜欢你。」
「它碰我。」
宁卿举起自己被碰过的手背送到淮和面前,满脸委屈,眼眶又有泛红的迹象。
抱怨的话未说出口,就见淮和俯首,温凉柔软的唇瓣吻在流苏拂过的位置。
与流苏的触感截然不同。
宁卿嘴控制不住张开,瞪大双眼,到嘴边的抱怨忘了个干净,脑中一片空白,怔在原地,连淮和执起她的手,按在琴弦上也浑然未觉。
脑海中只剩下:淮和她亲……亲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