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雾露余,青松如膏沐。
清晨微光自窗棂间探入一寸,跃过墨石铺就的地面,俏皮地撩开绣着蝶戏花间的床幔,落在侧身蜷做一团,犹在酣睡的稚儿枕上,柔柔唤人醒来。
昨晚,宁卿一直在等淮和回来,可直等到她困意翻涌,撑不住睡去,也没等到说会回来看她的人。
梦也因此染上几分怨怼。
幼童本就嗜睡,天光已然大亮,榻上小人酣眠不愿醒。
睡梦中,宁卿只觉光线刺眼,翻身朝里侧继续睡,半点醒来的迹象也无。
一只灵蝶翩翩飞入殿内,径直穿过床幔,落在枕上。
头顶两根细长的触须微微晃动,似是在疑惑人为何还未醒来,却也不曾更近一步侵扰,只停在枕上一角,注视沉溺在甜美梦中不愿醒来的稚儿。
直至将近午时,宁卿才睁开眼睛,缩在锦被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不紧不慢坐起身,摸上自己咕咕叫的肚子。
饿了。
她很久没有过饥饿感受。
自筑基后便开始辟谷,从此不识五谷滋味,如今回到幼年,既有怀念,更多的却是不喜。
真麻烦。
不知道淮和打算何时教我修炼,这般一日三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实在是浪费时间。
念及淮和,宁卿不可避免地想起昨晚说要来看她,但直到她睡着也没见到的人,心情更加糟糕。
她最厌不守信之人。
起身欲下床找吃食,伸手摸向昨晚睡前脱下的外衣,却惊奇发现那里整齐叠放一身新衣裳。
拿起展开,是一条齐胸襦裙。
裙身以橘红渐杏色为主,间以浅蓝与素白点缀,胸口与肩头绣着缠枝瑞兽纹样,裙摆缀满银蓝碎金花卉,布料在日光下泛着淡淡柔光,触手生凉,比流水更软,绣工精致栩栩如生,瞧着便知价值不菲。
宁卿瞧着,与昨日淮和身上衣料绣工应是出自同一人手。
嗯……应该是来看我了。
不然没法解释这件衣服是哪来的,忘尘尊者喜静,灵昀山上只有她一人,外人均会被护山大阵挡在山下。
宁卿捧着衣裳看了许久,爱不释手。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只可惜前几世条件不允许,今世境遇不同,还有个同样爱美的师父,倒能做些从前想做却不能做的事。
欲更衣,外出寻人。
宁卿摆弄衣裳却忽的顿住——她发现一个大问题,这件襦裙美则美,但她此刻是孩童身躯,又无灵力辅助,独自穿脱实在不便。
难不成要去找淮和,让她帮我穿衣服?
念头刚起,枕上那只自她醒来便被忽略彻底的近乎透明的灵蝶忽然振翅,在她眼前轻绕一圈,落于裙上。
下一刻,衣裳好似生出灵智,自行复上她的身躯,胸前系带自动系好,裙摆垂落,随她转身扬起,半点不会绊住脚步。
宁卿望着停在她眼前,静静等待她下一步行动的蝴蝶,突然间福至心灵。
在床沿坐下,放置于床侧的鞋袜自动穿戴妥当。
待小小的人穿戴整齐,灵蝶便毫不留恋地朝殿外飞去。
宁卿跳下床,追随灵蝶,穿过内殿,绕过屏风来到外殿。
转头,便见院外那株巨大的流苏树下,一道水蓝身影端坐树下。
女子执一枚黑子,指尖细润如美玉,皓腕如霜雪,美得不可方物。
似是听见她的动静,淮和缓缓侧首看来。
云鬓轻拢,髻影垂光,银饰玲珑,点翠生辉。
宁卿虽看不清淮和面上神情,却知人定然看见自己,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气,提起碍事的裙摆,快步奔向树下那如落凡尘的仙子,生怕慢一步,仙子便会消失。
淮和随意寻了个位置落子,旋即转身,张开双臂,将跑到她面前一步处停下,紧抿双唇,倔强又木愣的小姑娘揽入怀中,温声为昨晚的失约告罪。
「昨夜为师来迟,累卿卿久候,心下愧疚。今为卿卿挽发簪花赔罪,卿卿可愿原谅师父?」
嘴上说着希望宁卿原谅她的话,指尖轻擡,数条与宁卿衣裳相配的发带浮于眼前,更有琳琅发冠,绢花珠花浮,任宁卿挑选。
宁卿心里纵有再大的气,见到这些,也该散干净。
更遑论她本就没多生气,失她约的人多了去,淮和那话其他并未多放在心上,只是昨日这人待她太温柔,才让她平白生出不该有的期待。
此刻看着眼前精致的发饰,脑后又有淮和轻柔给她梳发的触感,鼻尖萦绕独属于淮和身上的冷香,忽的有些想哭,鼻头发酸。
微仰头闭了闭眼,压下眼底的湿润。
随意朝一朵绢花擡手,那花便飘入她掌心,供她能细细择赏。
淮和动作极轻,慢条斯理梳顺宁卿的发丝,上面有她调制的精油香味,闻之便令她精神舒爽。
也不催促,由着宁卿一件件挑拣,她们有大把时光消磨。
宁卿尚且年幼,需得长几岁方才能开始修炼,眼下只需要教人识文断字,研习音律与基本药理,其余不必急于此刻,待炼气后再开始也不迟。
至于修炼……该着手收集材料,待人筑基后送出一柄真正契合她的本命剑。
淮和正思忖这样一柄剑都需要何种材料时,眼前忽然多了一堆发饰,在细嫩的掌心堆做小山,小山之后是湿漉漉的鹿眼。
眼睛的主人也知自己选得太多,无法尽数戴在头上,却舍不得任何一件,索性遵从本心全捧到她眼前,让她做「恶人」。
唇角勾起浅淡的笑,却比满树繁花还要勾人。
擡手收起那些未被选择的发饰,宁卿掌心的发饰浮在半空,淮和顺手揉揉小姑娘没多少肉的小脸蛋,决定要将人养得圆润些。
乌黑的发丝在淮和手间乖顺翻飞,不多时,两侧便绾出一对圆润饱满的发髻,衬得本就生得乖巧的人愈发灵动可爱。
从宁卿选出的几个发冠中挑出颜色款式最合适的一顶给人戴上,一边鬓侧簪两朵绢花,另一边簪一朵,又取几枚小巧珠花填补空缺,满足人满头珠翠的期待。
「好了,」淮和垂首,眸色柔和,「为师的卿卿,当真可爱。」
宁卿通过淮和凝出的水镜看见自己的模样,脸颊因人的话飘上两团红云,羞赧不已又十分欣喜。
看得淮和来了兴致,伸手捏了一下又一下,直将人闹成大红脸才作罢。
宁卿忍着双颊滚烫,擡眼偷偷看镜中顾盼生辉的人,磕绊道:「谢……谢谢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