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市在地图上不大，像一块被老河道切开的旧铁片。
东城区最老，旧书街、旧商场、旧影院都挤在那里。楼低，巷窄，招牌旧，夜里灯一暗，整片城区像被压低了一层。北区靠物流园，旧冷库和废弃医院都在那边，白天有货车，晚上只剩风从铁门缝里钻。城郊再往外，是乱葬岗、废磨坊和那座没人愿意提的坟庙。
林烬重生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冲进神墟抢怪，也不是去论坛发警告。
他打开手机地图，把这些地方重新标了一遍。
旧书街，交易。
旧冷库，仓储。
旧医院，复查。
旧商场地下B2，分拣。
乱葬岗，死亡与灰骨。
废磨坊，腐粮与旧债。
坟庙，讨债。
这些在普通人眼里毫无关联的旧地方，前世会一处一处亮起来，像锈钉扎穿城市的皮。最早只是传闻、梦、幻听和低烧；后来是失联、标记、复活延迟；再后来，整座城市开始按神墟里的规则运行。
人会被写成病人。
人会被清点成货物。
人会被分拣成样本。
人会被欠帐拖进棺材。
而现在，临川还很正常。
楼下夜市摊刚收，铁板鱿鱼的油烟还没散。隔壁小区有人吵架，外卖车从巷口掠过，喇叭声短促刺耳。手机里，几个神墟玩家群已经炸了。
【开服了！兄弟们冲！】
【首杀队缺一个奶，来的发职业倾向！】
【收腐犬骨片，现实转帐，量大加价！】
【烈风临川分会招新，固定队包装备，材料公会回收！】
【主播夜探乱葬岗，今晚冲热榜！】
林烬看着这些消息，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停。
前世第一天，也是这个样子。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在玩游戏。有人为了装备，有人为了赚钱，有人为了直播流量，有人为了进公会，有人只是想和朋友一起体验一款划时代的新网游。
没有人知道，神墟前期必须足够像游戏。
它给玩家经验条，给掉落，给首杀公告，给交易市场，给职业成长，给一点点现实反馈。它让人兴奋，让人投入，让人觉得自己正在抓住第一批机会。等到异常节点真正露出牙齿时，大多数人已经投入太多。
时间，钱，等级，队友，职业倾向，还有那种「我可能会成为第一批强者」的期待。
退游不再像退出游戏。
更像丢掉一张可能改变命运的门票。
林烬没有在群里说话。
他前世不是没试过提醒别人。旧医院第一次出事后，他曾经连发三条警告，写得很急，也写得很真。结果帖子下面有人问他是不是被公会踢了，有人骂他制造恐慌，还有人追着问「旧医院后楼到底从哪进」。
没有证据的警告，只会被当成疯话。前世也有人试过，发帖说旧医院不能进，B2不是普通副本，旧冷库会清点活人。结果下面全是嘲笑、质疑和求路线的回复。
危险，在神墟里会变成价格。
死人越多，材料越贵。
他点开论坛。
论坛首页右侧有一行很不起眼的国际区滚动。
【北美一区：玩家称复活后仍听见门铃声，官方回复为沉浸设备适应期。】
【东南亚三区：某主播夜探旧剧院直播中断，平台提示违规下架。】
【欧洲论坛：有人整理「空白纸张不要签名」的帖子，被管理员标记为未经证实。】
这些消息刷新得很快，像开服噪声里几粒灰。大多数玩家扫一眼就过去了，只会觉得新游戏太火，哪里都有猎奇视频。
林烬却把它们截了图。
临川不是唯一发烧的地方。
只是他站在临川。
首页第一条是官方开服公告，下面跟着几十万条评论。第二条是各大公会招募贴，烈风临川分会被顶到前排。第三条是一名主播的预告，标题写得很大：今晚十二点，单人夜探乱葬岗。
再往下，是各种收购贴。
腐犬骨片，三十现实币一块。
腐犬牙，五十到八十。
腐血草，价格未定。
灰骨残屑，暂不公开报价，私聊。
再往下，有两条很快被刷掉的冷门回复。
【乌鸦不收尸：灰骨有人收，说明有人已经知道它会涨。别问我是谁，我只提醒一句，卖材料可以，别把现实地址一起卖了。】
【纸鹤：私聊交易建议保留截屏、时间和对方帐号，口头约定后期很难核。】
这两条评论下面很快有人嘲笑。
「开服第一天就搞合同？」
「卖个骨片还保留证据，玩游戏还是打官司？」
林烬却把两条都截了图。
第一个说话的人像消息贩子，嘴碎，却知道现实地址不能随便卖。
第二个像太认真的新手，笨拙，却本能地把交易和证据绑在一起。
他们现在还只是论坛里两个被笑话的小号。
可临川以后会需要这种人。
林烬看到「灰骨残屑」四个字，目光停了一下。
发帖帐号很新，头像默认，语气也很像普通材料贩子。可这个时间点公开收灰骨残屑，本身就不普通。
神墟第一天，大部分玩家连灰骨残屑是什么都不知道。
有人已经开始提前收了。
林烬把帐号截了图，存进一个加密文档夹。文档夹名字很普通，叫「水电」。里面已经有几张空白表格，分别写着：材料、节点、人物、时间、价。
他不是要马上查清对方是谁。
太早追，会暴露自己。
现在只要记下谁在收什么，谁在擡什么价，谁在刻意压什么热度。等这些点连起来，就会露出一只藏在玩家市场背后的手。
林烬关掉论坛，起身拉开抽屉。
里面只有一把折刀，一卷现金，一只旧手机，几张空白纸，还有他用记忆写下的第一批清单。
不是装备清单。
是地点、时间、材料和凭证。
神墟第一天，真正值钱的东西不在排行榜上，而在那些还没人看懂的角落里。
比如乱葬岗那口井。
比如坟庙门槛左侧的灰布老人。
比如第一张空白讨债纸。
比如旧书街那面以后会被雨水泡烂、又会被无数人重新粘贴纸条的墙。
林烬换了一件不起眼的黑色外套，把旧手机装进口袋，又从桌角拿起一只最普通的沉浸头环。
头环外壳灰白，侧面印着神墟官方标志。宣传里说这是新一代神经反馈设备，能提供接近真实的痛觉、嗅觉和动作反馈。论坛上有人吹它是游戏革命，也有人抱怨戴久了头晕。
林烬看着那只头环，眼神很冷。
前世很多人后来才明白，所谓「神经反馈适应期」，其实是现实锚定第一次被神墟摸到边。
但今天，没有人会信。
今天他们只会觉得，设备越真实，游戏越值。
他把头环扣上前，手机又震了一下。
群里有人发了一张自拍。
照片里，几个年轻人挤在网吧包间，桌上摆满饮料和方便面，脸上都是兴奋。配文是：
【兄弟们，今晚通宵，冲第一批神墟玩家红利！】
林烬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两秒。
前世末日后，他见过其中一个人的名字。
不是排行榜上。
是在旧医院的病历残页里。
林烬关掉手机。
他不认识对方，也救不了对方。现在的提醒，只会让人觉得他扫兴、晦气、装神弄鬼。
末日最残酷的地方之一，就是你明知道前方有坑，却无法阻止所有人觉得那是金矿。
他戴上头环。
视野暗下去前，窗外的夜市灯还亮着。
现实还像现实。
这让它看起来更脆弱。
【身份加载中。】
【欢迎进入《神墟》。】
【请选择初始区域。】
林烬没有看推荐路线，直接点下临川东城区。
下一秒，他站在神墟新手村的石板路上。
周围全是玩家。
有人欢呼，有人挥刀试手感，有人直播，有人拉队伍，有人已经开始在村口摆摊。系统公告一条接一条，像节日烟花。空气里有草木腐烂的味道，也有新手村铁匠铺烧炭的烟气。
太真实了。
真实到许多玩家一落地就忘了害怕。
林烬擡头，看见新手村东门外那片灰草坡。
再往前，是那口半塌的石井。
新手村里，一个穿着校服外套的男生正在直播。
他把镜头对准村口，兴奋得声音发抖：「兄弟们，看这个光影，看这个NPC表情，这真不是宣传片！我跟你们说，这游戏绝对要爆，早进一天就是优势！」
弹幕飞快滚过。
【冲等级！】
【主播快去打怪！】
【能搬砖吗？】
【听说现实反应也会变快，真的假的？】
男生笑着说：「变快不变快不知道，但能赚钱是真的。我刚看收购群，腐犬骨片已经有人收了，兄弟们这不是游戏，这是风口。」
周围玩家听见，也跟着笑。
风口。
林烬听见这个词时，眼神冷了一瞬。
前世太多人就是这样走进去的。没人觉得自己在送死，都觉得自己站在风口上。年轻人觉得自己反应快，工作室觉得自己能量产，公会觉得自己能垄断，灰产觉得自己能倒卖，主播觉得自己能吃第一波流量。
每个人都有理由。
每个理由都是真的。
也正因为是真的，才没人愿意停。
林烬没有嘲笑他们。
他甚至能理解这种兴奋。穷过的人知道一百块钱的重量，被现实压过的人知道「另一个世界重新开始」有多诱人。前世他也不是从一开始就冷静，他也曾经盯着首杀榜，觉得只要自己跑得更快，就能把命从现实里拽出来。
如果不是重来一次，他也会在这些声音里热血上头。神墟第一天的风很干净，系统提示清楚，怪物会掉落，玩家会复活，交易可以提现，公会看起来可靠。它给出的每一个正反馈，都精准踩在普通人最想要的地方。
缺钱的人看见钱。
普通人看见变强。
孤独的人看见队友。
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的人，看见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所以他说不出「别玩」。
这两个字太轻，压不过生活本身的重量。
系统提示再次弹出，询问是否确认区域。
林烬没有犹豫。
临川不是最安全的初始区，也不是资源最富的区。但它是他前世死过、活过、欠过帐、写过墙规的地方。别的城市也会崩，别的区域也有机会，可他要清的帐在这里。
他点击确认。
【初始区域：临川。】
脚下石板路浮现，嘈杂人声瞬间涌来。
他走过去，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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