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手村东门外的路并不宽。
出了门，先是一段被腐草覆盖的缓坡，草叶发灰，踩上去会渗出浅黑色汁水。右侧是一条干掉的排水沟，沟底堆着碎骨和烂木。左边有两块断碑，碑面被风沙磨平，只剩几个看不清的字。
大部分玩家都没往这里走。
他们更愿意去南边的开阔地，那里怪物刷新明显，视野好，主播多，公会也会组织队伍。东门这条路太窄，两侧枯树枝杈低垂，走几步就会被灰雾吞掉视野。
可林烬知道，井下那条路在这里。
前世公测第三天，有个散人队伍误打误撞进了这口井，带出几块灰骨残屑。那时没人知道灰骨残屑真正的价值，只当成稀有材料卖给公会。后来神墟映射现实，灰骨残屑成了许多规则道具的基础材料，价格翻了几百倍。
林烬要抢的不是钱。
是第一批还没被污染过的灰骨残屑。
排水沟里传来轻微响动。
林烬停步，右脚后撤半寸，折刀从袖口滑进手心。
下一秒，一只腐犬从沟底扑出。
它比普通狗大一圈，皮毛烂得露出肋骨，嘴里拖着黑色涎水。刚扑出来的瞬间，旁边路口几个玩家也看见了，惊叫一声。
「怪！东门也刷怪！」
有人举着木棍冲过来，想抢第一刀。
林烬没有动。
腐犬扑到半空，他侧身让过正面，刀刃顺着它前腿关节一划。腐犬落地时重心一歪，还没转身，林烬已经踩住它后颈，短刀从耳后刺进去。
【你击杀了腐犬。】
【获得经验：12。】
【获得材料：腐犬骨片×1。】
【短刀劈砍熟练度提升。】
系统提示弹出，林烬只扫了一眼。
旁边赶来的玩家愣住了。
「兄弟，反应挺快啊。」
林烬没有接话，弯腰捡起腐犬骨片，继续往前走。
那名玩家追了两步，又停下。东门这边雾重，路窄，连腐犬都像从地底扑出来，他显然不太想跟进去。神墟第一天，大多数人还愿意把勇气花在能看见收益的地方。
林烬穿过两块断碑。
半塌石井出现在路尽头。井口边缘缺了一块，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咬开。井旁插着一根歪木牌，上面写着：
【废弃水井，请勿靠近。】
普通玩家看见这行字，大多会以为是提示危险。神墟很擅长这一套，真正致命的地方会写着「任务入口」，真正有价值的地方反而写着「请勿靠近」。
林烬没有立刻下去。
他先绕着井口走了一圈。
井边有三种痕迹。
第一种是普通野兽爪印，浅，杂，说明腐犬偶尔会靠近。
第二种是玩家脚印，只有几道，应该是开服后有人好奇过来，但没敢下去。
第三种是拖痕。
拖痕从井口向内，边缘很平，像有什么东西被拖进去时没有挣扎，也像被拖进去的东西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
林烬蹲下，用刀尖拨开井边碎土。
土下面有一小片灰白色骨粉。
不是腐犬骨，也不是普通尸骨。
有残值。
他拿出提前准备的绳索，固定在井边枯树上，又丢了一块石头下去。
很久之后，下面才传来轻响。
井不深，但声音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半。
林烬顺着绳索滑下去。
井壁潮湿，指尖能摸到苔藓和细小裂缝。下到一半时，空气变冷，腐臭味从井底往上涌，不像腐犬，更像潮湿骨灰里混着药渣。
他落地时，脚边有一滩浅水。
井底不是圆形，而是一条斜向下的窄道。窄道两边嵌着老旧石砖，砖缝里长着灰白色细草。再往里，能看见一点微弱冷光。
那里就是灰骨残留。
林烬没有急着走。
他先看地面。
湿泥里有几道细小爪痕，也有一道拖痕。拖痕从窄道深处往外延伸，到井底水洼边断掉。说明里面有东西出来过，也可能有东西被拖进去过。
前世那个散人队伍死了两个人，剩下三个人带着灰骨跑出来。论坛上他们说是被井底怪物偷袭，但林烬后来才知道，真正危险的不是怪物，是他们在井底拿错了骨。
灰骨不是都能捡。
有些骨还连著名字。
林烬往前走，步子很轻。
窄道尽头是一处塌开的地下小室。小室里散着几截灰白骨头，墙上有旧水痕，角落里趴着一具没有头的尸影。尸影没有动，像已经死了很久。
林烬站在入口处，没有越过门槛。
他看向地面。
有三块灰骨残屑能拿。
一块压在尸影手边，一块半埋在水里，一块落在小室入口处。
入口处这块，边缘干净，周围没有拖痕，没有血线，也没有贴著名字的冷意。压在尸影手边那块不行，尸影的指骨虽然断了，却还朝着它弯着，说明归属未断。水里那块更不能碰，水面太平，平得不像水。
林烬的手在水边停了一瞬。
前世那支散人队带出去的灰骨里，价值最高的就是水下这一类。它能做针匣，也能做残值诱饵，早期价格翻得最快。可他的指尖刚靠近水面，井底倒影里就多出了一截不属于他的手腕。那截手腕很白，正贴着他的影子往上爬。
林烬收回手。
前世的高价，不等于这一世能拿。
他只捡入口那块。
【你获得了灰骨残屑。】
【检测到低级残值。】
【职业倾向触发：拾荒者。】
系统提示出现的瞬间，角落里的尸影动了一下。
林烬没有回头，直接往后退。
尸影擡起没有头的脖子，胸腔里传出含混声音。
「还……我……」
林烬把灰骨残屑夹在空白纸中，没有碰另外两块。
「不是你的。」
尸影僵住。
林烬继续说：「入口掉落，无名，无债痕，无归属。」
井底安静了一瞬。
然后，系统提示再次弹出。
【你识别了低级归属残留。】
【拾荒者职业倾向提升。】
尸影慢慢趴回角落。
林烬没有多看它。他知道，自己刚才不是吓退了一只怪，而是把一笔归属关系讲清楚了。前期玩家不懂这个，以为怪物开口就是剧情，觉得多说几句能触发任务。可神墟后期很多死亡，都是从「随口答应」开始的。
他在井底多停了半分钟。
不是犹豫，而是在听。
窄道深处有水滴声，间隔很稳；尸影趴回角落后，胸腔里的杂音也慢慢消失。只有井壁上传来细微摩擦，像有虫子在石缝里爬。
这种时候最容易出事。
玩家完成一次看似成功的拾取后，会急着离开，也会因为系统提示放松警惕。可神墟很多低级节点都喜欢在「成功后」补一刀。你以为已经拿到奖励，其实只是刚让它确认了你的手、你的包、你的名字。
林烬把灰骨残屑重新包了两层，又用空白纸在外面写了一个「无」字。
无名。
无债。
无主。
这三个字没有系统承认，但能提醒他自己别忘。
很多时候，第一层凭证不是给规则看的，是给人看的。人先不乱认，规则才没那么容易往你身上扣。
井口外传来脚步声。
刚才那个跟到半路的玩家似乎又折了回来，在井边探头探脑。林烬没有出声，只把手按在刀柄上。井下回音很重，如果对方这时候丢一块石头下来，未必能砸中他，却可能惊动井底残留。
那玩家最终没敢下，只在上面喊了一句：「兄弟？还活着吗？」
林烬没有回答。
对方骂了一句，脚步声退远了些。
他不需要和每个路人解释，也不能让别人知道井底到底有什么。前期信息差是他最大的武器之一，随口多说一句，就可能让一支公会提前封掉这条路。
林烬退回井底水洼边，顺着绳索往上爬。
爬到一半时，井下忽然传来轻轻一声。
像有指甲敲在石砖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
水里那块灰骨残屑不见了。
井底水面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
林烬继续往上。
他不会贪第二块。
活得久的人，不是每次都拿最多的人。
回到井口时，天色已经暗了些。远处新手村方向传来玩家欢呼，像是有人刷出了一件白装。灰草坡边，刚才那名玩家还在，见林烬上来，眼睛立刻亮了。
「下面有什么？」
林烬把绳索收起。
「没东西。」
「你骗谁呢？你下去这么久。」
林烬看着他。
「有东西，但不是你的。」
那玩家被噎住，脸色不太好看。
林烬没有再理会他，转身往新手村走。
背后，半塌石井静静立在灰雾里。
井口那块木牌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废弃水井，请勿靠近。】
这一次，林烬从井底带出了一块干净灰骨残屑，也带出了拾荒者职业的第一丝倾向。
第一步，成了。
但林烬没有半点轻松。刚才那一下停手，比杀腐犬更重要。重生者最容易死在「我知道这里有好东西」这句话上，因为知道会让人伸手更快，也会让人更晚发现规则已经换了位置。
他很清楚，真正的灰烬拾荒者，不是捡东西。
是从别人不敢碰的灰烬里，判断什么能捡，什么捡了会把自己也赔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