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临川东城像往常一样醒来。
早点摊冒著白气，公交车在老路口慢吞吞刹停，旧书街的几家店半开着门，老板坐在门口刷短视频。看起来一切正常。
只有林烬知道，东城已经在发低烧。
这种低烧很轻。
轻到没人会把它和神墟联系起来。
有人说昨晚戴头环太久，醒来后手腕酸；有人说自己梦见新手村复活点，醒来时还下意识去摸血条；有人在论坛发帖，说练盾击练到熟练后，现实里搬水桶时重心稳了很多。
帖子下面有人笑他入戏太深。
也有人认真回复：
【我也有点。昨天练短弓，今天打字手指反应好像快了。】
【灰药师职业倾向触发后，我闻到药店味道会有点敏感。】
【是不是设备反馈训练效果？】
官方没有回应。
但游戏平台挂出了一条健康提示。
【请合理安排游戏时间，连续沉浸体验不建议超过四小时。如出现疲劳、梦境残留、短暂幻听等情况，请及时休息。】
评论区吵得很热闹。
大多数人还是觉得这是新技术带来的正常适应期。神墟的设备太真实，真实到身体有点残留，也很合理。
同一时间，外地论坛也开始出现零散帖子。
鹿城有人说自己在神墟里被旧钟楼敲过三下，现实手机闹钟从此总在三点整响。
江州一个主播直播到一半突然下线，剪辑号把最后三秒放出来，画面里只有一张写着「未验票」的纸。
国外分区也有人讨论「death residue」，翻译软件把它译成「死亡残留」。
这些帖子很快被更热闹的首杀、搬砖、职业攻略压下去。
临川不是唯一发烧的城市。
只是临川这一次，有人醒得早一点。
林烬坐在出租屋里，把这些帖子一条条截屏存盘。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现在证明没有用。官方不会承认，玩家也不愿意相信。赚钱和升级的热度还在上升，没有人会因为几条疲劳帖退游。
但这些帖子以后会变成证据。
前世神墟映射现实后，很多人才回头翻第一周的旧帖，发现所有征兆都曾经出现过，只是当时没人当回事。
窗外传来外卖车刹车声。
林烬关掉网页，打开另一张表。
表上写着他接下来三天要做的事。
一，收低价灰骨残屑。
二，确认坟庙灰布老人出现时间。
三，准备空白纸和现金。
四，避开烈风首杀队视线。
五，创建第一个现实储藏点。
他不是没有现实生活。
房租，水电，吃饭，监控，快递记录，药品来源，这些都要管。前世很多玩家把所有精力砸进神墟，等现实崩坏才发现自己游戏等级很高，现实里却没有一瓶干净水。
林烬不会犯这个错。
他先把银行卡余额、房租到期日和水电欠费单重新算了一遍。神墟能带来钱，但钱还没落到现实帐户前，都不算安全。前世他最狼狈的一次，不是在旧医院被追，而是在现实里发着烧找不到一卷干净纱布。
他下楼买了水、压缩饼干、止血绷带、打火机、小型手电和几包普通药。便利店老板看他买得多，随口问：「出去露营？」
林烬把东西装进袋子。
「加班。」
老板笑了笑，没再问。
出门时，林烬擡头看了一眼街角监控。
东城区老小区的监控坏了一半，剩下那一半也时灵时不灵。对普通人来说，这是治安差；对林烬来说，这是前期现实储备的优势。
他穿过两条老巷，巷口墙上贴满开锁、疏通、贷款的小GG。再往前，就是旧书街方向。
白天的旧书街很普通。
旧书店老板摆书，茶楼后门倒污水，公交站有人等车。谁也想不到，再过不久，这条后巷会变成临川最早的黑市交易点。
林烬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
L形后巷，墙在拐角内侧，左边有雨棚，右边通老茶楼后门，另一头能绕到旧货市场。
够隐蔽，也够开放。
出事时能有人看见，真要走也有两条路。
这里适合写第一条规矩。
林烬没有久留。
现在还不是时候。
墙要等交易自己长出来，规矩才有重量。
强行粘贴去的规矩，只是纸。
有人愿意按它付价，才是墙。
离开旧书街时，他路过一家药店。
药店对面有个少年正帮人搬一只红纸灯箱。
灯箱外壳很旧，里面却换了新灯管，亮起来时红得刺眼。少年搬得不稳，被身旁女人训了一句。
「红灯是照路的，不是让你拿来晃人的。」
少年不服气：「不晃，谁看得见？」
女人没再骂，只把灯箱按低。
林烬从他们身边走过，听见旁边有人喊那少年：「小六，快点。」
红灯小六。
前世他曾经差点把一盏灯当成判官。现在，他还只是个急着证明自己手里这点光有用的跑腿。
药店门口贴着促销海报，感冒药、止痛药、消毒水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店里两个年轻人正在讨论神墟，一个说昨晚练游猎练到凌晨三点，今天上班眼睛疼；另一个说自己在游戏里被腐犬咬了一口，醒来后小腿还有点抽筋。
药师笑着说：「玩游戏别太拼。」
他们也笑。
所有人都在把异常解释成疲劳。
因为疲劳是安全的解释。
林烬买了两瓶碘伏和一包一次性手套，又要了几卷纱布。药师问他是不是家里有人受伤，他还是那句：「加班。」
袋子越来越沉。
他拎着东西走过旧商场后门，停在马路对面看了一眼。
白天的旧影院卷帘门没有任何异常。
施工封闭告示贴在门上，旧封条被风吹得卷起一角。门下有几片灰白纸屑，像普通垃圾。可林烬知道，等B2开始浮出来，这道门会先认人，再认货。
现在它只是门。
以后它会问你是谁。
林烬收回视线，继续往出租屋走。
回到楼下时，他看见一个穿外卖服的年轻人坐在台阶上，正在用手机刷神墟视频。视频里，有人剪出了昨晚腐犬巢穴首杀画面，周成的名字被标红，烈风公会标识在屏幕上闪得很亮。
外卖员看得很认真。
旁边电动车后座还绑着没送完的餐。
林烬从他身边走过时，那人小声说了一句：「要是我也能进烈风就好了。」
林烬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这就是神墟真正的入口。
不是头环，而是人心里那句「要是我也能」。
林烬把买来的东西分成三份。
第一份留在出租屋，水、压缩饼干、常用药、手电，放在床下旧行李箱里。第二份塞进背包，方便随身转移。第三份，他准备放到旧书街附近一个临时储藏点。
他没有租仓库。
仓库太明显，快递记录太集中，监控也太多。前期最合适的地方，是旧书街后巷附近一家倒闭书店的夹层。那里原本用来放旧杂志，门板松，锁也老，白天有人经过，夜里又没人愿意进去。
现实安全，不是找一个看起来最坚固的地方。
而是找一个暂时不会被人注意，也暂时不会被规则注意的地方。
林烬把一卷现金、两瓶水和一只手电塞进夹层时，听见外面有人经过。两个年轻玩家边走边聊。
「听说烈风今晚要开乱葬岗外围队。」
「进得去吗？他们收人挺严的吧。」
「我报了灰药师倾向，应该有机会。」
脚步声远去。
林烬把夹层合上。
越来越多人正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回出租屋的路上，林烬绕了一段远路。
他走过旧商场背面，又经过一条通往北区的公交线。站牌上贴着几张神墟设备转让的小GG，旁边还有人手写了一行：高价收神墟币，日结。
现实和游戏已经开始互相渗透。
不是灵异意义上的渗透，而是更实际的东西：钱流、时间、社交、工作安排。有人请假玩神墟，有人借钱买设备，有人把夜班换成白班，只为了晚上进固定队。
末日不会先砸碎城市。
它会先改变人的日程表。
夹层合上后，林烬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旧书店阴影里，听着外面的街声。白天有人讨价还价，晚上有人喝酒，雨天会有水从雨棚边滴下来。这里不是安全屋，只是一个临时点，最多存放三天量的东西。
但三天，在神墟前期已经足够重要。
很多人以为末日准备是囤满一间屋子。林烬知道不是。真正有用的是多点、分散、低存在感。一个点暴露，还有另一个点；一个包丢了，还有一只手电和一瓶水能救命。
安全不是厚墙。
安全是你不把全部命压在同一扇门后。
后来黑市墙能立住，靠的也不是谁一句话说得狠，而是这种分散、低存在感、随时可退的笨办法。墙不是替所有人挡灾的神物，它只是让人在被灾追上前，多一个可退、可证、可说清的位置。
他回到出租屋后，把今天买的东西重新记帐。
水多少钱，药多少钱，手电多少钱，现金还剩多少。每一项都写得很细。前世他见过太多高等级玩家在现实里饿死、渴死、因为一卷绷带跟人翻脸。
神墟能给力量，但不会替你交房租。
也不会在你现实流血时，自动送来干净纱布。
夜里再进神墟前，林烬洗了三遍手。
不是洁癖。
他刚摸过旧书店夹层、药店袋子和街边灰墙。现实里的灰尘现在还普通，但很快，有些灰会开始带上不属于现实的味道。越早养成隔离习惯，后面越少出错。
窗外天色渐暗。
林烬把头环放回桌上，没有立刻戴上。现实里的准备越枯燥，越容易被玩家忽视。可真正出事时，救人的往往不是技能，而是提前放在某个角落的一瓶水、一卷绷带、一条没人知道的后巷。
他把这些物资位置写进旧手机，又删掉云同步。能被远程看见的准备，不叫准备。
他最后把门口鞋柜也挪了一下，鞋柜腿下压了一枚硬币。有人进门，硬币会掉。很土，却有效。
他低头看了一眼硬币的位置，确认角度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