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不去诊室。」
时染站在仁心大厦楼下,白大褂换成了深灰色风衣,手里拿着病历夹和一个便携记录本。秋风从写字楼之间的缝隙里穿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眼镜框上。
顾夜恒刚下车,卫衣帽子还没来得及拉上去。他看着她这身装扮,微微愣了一下——三次复诊以来,她第一次没穿白大褂见他。
「那去哪。」
「你做暴露疗法的第二阶段需要一个实地场景。分手相关的记忆地点,你上次提到的是天台。」时染翻开记录本,语气和坐在诊室里时没有区别
「实地暴露的效果通常优于想像暴露。今天我跟你一起去,现场引导。」
「你知道那是哪里吗。」顾夜恒沉默了几秒。他把口罩往上拉了拉,声音闷在布料后面。
「你填的病史里有地址。」时染已经在往地铁站方向走了。
「走吧。这个点不堵。」
三年前分手的天台,在老城区一栋废弃琴行的顶上。琴行早关了,卷帘门上锈迹斑斑,贴满了各种演出海报。旁边的楼梯口没有门禁,水泥台阶被踩得发亮,每一级都缺了一个角。
时染走在前面。她没来过这里,但爬楼梯的动作没有任何迟疑。顾夜恒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两级台阶的距离。他能看到她左手腕上的皮筋——今天她没穿白大褂,风衣袖子短了一截,皮筋完完整整地露在外面。
天台的门还是坏的,虚掩着,一推就开。
风一下子灌进来。时染把被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走到天台中央环顾了一圈。这里不算高,六层楼的屋顶,能看到老城区大片低矮的民房和远处新建的高楼。天台上空荡荡的,除了角落堆着几块废弃的石膏板和一把生锈的折叠椅,什么都没有。
「就是这里。」顾夜恒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时染找了个相对干净的位置,把记录本翻开。
「从你上次描述的起点开始。你站在哪个位置?」
顾夜恒指了指天台东侧的栏杆。那里能看到下面一条窄窄的老街,街角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他慢慢走过去,每一步都很重,像踩在湿透的泥地里。
「我站在这里。」他把手搭在栏杆上,没有往下看。
「等了大概十几分钟。她来了。」
「描述她的状态。」
「气喘。跑上来的。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袖口有点长,手指被遮住一半。背着她那个很重的书包。」
「说了什么?」
「她问——『你怎么约在这里,这么冷』。」顾夜恒的声音开始变沉,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往下坠,「我说『有话跟你说』。她应该是感觉到了什么,把书包放下来抱在怀里,然后看着我。她不说话的时候喜欢歪一点头,眼镜会滑下来一点,她就用手指推一下。那天她推了两次。」
时染在记录本上飞速书写,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被风吹散。
「继续。你说分手台词的时候,站在哪个位置。」
「就这里。我靠在栏杆上,手插在口袋里,故意不看她的眼睛。我说——『我们分手吧』。」他的手指攥紧了生锈的栏杆,铁锈嵌进掌心的纹路里。
「然后她问为什么。我说『我从没爱过你』。我说『跟你在一起就是玩玩』。我说『你别再找我了』。」
顾夜恒停了下来。风从天台上横穿而过,把他的声音卷走了一截。他看着栏杆外面那条老街,梧桐树下停着一辆卖烤红薯的三轮车。三年前的冬天也有一个卖红薯的在那里,炉子冒著白烟,甜腻的焦糖味飘到六楼。她以前最爱吃这个,每次路过都要买一个,掰成两半,大的给他。
「她什么都没说。就站在那里。我背对着她,没敢看她的脸。但我听到她把书包重新背上的声音——拉链没拉好,她用力拽了一下,那个声音我现在还记得。然后她走了。脚步声从近到远。从六楼下到一楼。她没有回头。」
「说完之后呢。」
「我站了一夜。」
时染的记录笔顿了一下,极短的一瞬,然后继续写。
「时医生,你记得这里吗。」顾夜恒转过身来,靠在栏杆上。夕阳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暗影。他看着时染,忽然问。
「顾先生,」她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裂缝。
「请配合治疗,不要反问。」
天台上安静了整整五秒。风把时染手里的记录纸吹得哗哗响。她伸手按住纸页,动作很稳,但按在纸上的手指用了太大的力,指节绷得发白。
顾夜恒看着她。没有追问,也没有移开目光。那目光像一个沉默的答案,明知道不会被接收却还是执意投递。
时染合上记录本。
「今天的实地暴露治疗到此结束。回诊所后我会把这次的治疗记录归档。你的描述比诊室复述更完整,细节更多。这说明实地情境激活了更多记忆碎片,是好现象。副作用是今晚可能会失眠或做噩梦。睡前做两次腹式呼吸,每次五分钟。如果有严重的情绪波动,随时联系前台。」她把记录本夹在腋下,朝天台门口走,被风卷起的衣摆擦过生锈的栏杆。
「时医生。」顾夜恒在她身后开口。
她停下,没回头。
「谢谢你来这里。」
时染沉默了一瞬。然后她推开门,脚步声从六楼往下,一级接一级,节奏均匀,和任何一次治疗结束后的离开都没有区别。从六楼下到一楼。她没有回头。
顾夜恒靠在天台栏杆上。三年前他在这里站了一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三年后她穿着深灰色风衣走下同一段楼梯,没有回头。但这一次,她不是被他的谎话赶走的。是他用病史把她请回来的。病历上写的是「分离创伤后未完成哀悼」。地址写的是天台。每一个字都在说——我想让你回来。
他一个人在风里站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拿出录音笔,按下录音键。
「第一百一十二条。今天她带我来了我们分手的地方。她说这是治疗。我知道这是治疗。但治疗结束以后她没有立刻走——她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我以为她走了,但我听到她的脚步声停在了五楼。停了大概一两分钟。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我想让她知道——染染,三年前我背对着你,三年后我不想再背对着你了。」
他把录音笔放回口袋,拉上卫衣帽子,走下六楼。
楼梯间里弥漫着老旧建筑特有的潮湿气味,水泥墙上被人用粉笔写了几个模糊的字,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他在五楼的楼梯拐角停下来。
地上有一小片被揉碎的枯叶。不是之前就有的——刚才上楼时他注意过,这里很干净。枯叶是新鲜的,被揉成了几片碎屑,散在台阶边上。
时染在这里站过。她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走。
顾夜恒蹲下来,把那几片碎叶捡起来,放进口袋。口袋里,录音笔、信纸和几片枯叶混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知道,她在这个楼梯间里站了一两分钟。这一两分钟不是治疗的一部分。这一两分钟,是她做时医生时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事。但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看,是用三年里每天听同一条录音的耳朵听出来的。她走下一楼的速度是十三秒,从六楼下到五楼是八秒,然后中间有一段漫长的安静,然后她才继续走。这些声音没有录进任何设备里,但录进了他的脑子里。每一步都听得清清楚楚。
黑色商务车驶离老城区,开进江城市中心的霓虹灯海里。小周照例从后视镜里偷瞄了一眼后座的人。顾夜恒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插在上衣口袋里。
「恒哥,今天去哪了?」
「天台。」
「什么天台?」
顾夜恒没回答。他把头转向车窗外。街角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和来时是同样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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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心心理诊所,晚上九点。
时染一个人坐在诊室里。她没有开大灯,只留了桌上那盏台灯。橘黄色的光圈打在她的记录本上,摊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下午的暴露疗法记录。她翻到下一页,空白。笔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她在空白页上写了两行字。
「今日实地暴露治疗完成。来访者配合度高,创伤叙事完整。」
「治疗师情绪平稳。无异常。」
她把笔放下,合上记录本。窗外,老城区的方向隐没在城市的灯海里,再也看不清轮廓。她摘下眼镜,用指尖轻轻按住眼睑。这个动作持续了很久,久到台灯自动灭了,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深蓝。
她站起来,把记录本锁进抽屉,关灯锁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五楼拐角处没有枯叶。但她在那里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