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星耀娱乐副总裁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何雅文靠在椅背上,高跟鞋脱在桌脚边,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她面前摊着一份下周的品牌活动方案,已经改了三版,但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手机屏幕亮着,是顾夜恒行程汇报——今天下午没有品牌活动,没有录制,没有采访。行程表上那一栏只写了四个字:私人时间。她知道他去了哪里。仁心大厦,十二楼,那间飘着洋甘菊香薰的诊室。
她关掉行程表,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把用旧了的裁纸刀和一叠泛黄的旧文档。抽屉最底层,压在一个牛皮纸信封下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边缘已经泛黄卷边。二十年前的她站在镜头前,穿一件浅蓝色碎花裙,头发还不是现在这样利落的短发,是披肩的长发,发梢微微烫卷。她对着镜头笑,眼睛是弯的,嘴也是弯的,整张脸上都是那种只有二十出头才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明媚。她身边站着一个人。个子比她高一个头,肩膀很宽,穿一件洗旧了的牛仔夹克。他的手臂搭在她肩上,手指松松地垂下来,指尖快要碰到她的发梢。但他的脸被撕掉了。不是撕照片那种撕——是精准地、用力地、用指甲沿着他的轮廓一点一点抠掉的。只留下一个空白的、毛边的洞,像是有人要把这个人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连同他存在过的所有证据。
何雅文盯着那个洞看了很久。她没有摸照片的边缘,也没有擦上面的灰。就只是那么看着,好像在看一个认识过但再也不想提起的人——知道那是谁,但不打算再叫出他的名字。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何姐,夜恒今天下午去仁心大厦的行程被人拍到了,我要不要让法务处理?」打电话的是公关部的小林。
「发给我看。」
照片发过来,模糊的夜拍。顾夜恒从仁心大厦侧门出来,卫衣帽子拉得很低,身边没有助理没有保镖。拍照的人大概离得很远,画质糊成一团。但即使这么糊,何雅文还是认出他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左手。口袋里装着什么,从照片里看不出来。但她知道。那支录音笔。三年前她在电话里听过一段录音片段。她让顾夜恒删掉。他说删了。他当然没删。
「不用压。」何雅文对着电话说,「盯着就行。」
「那……就让他这么去?」
何雅文没有立刻回答。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拿起旧照片,拇指正好盖住那个被撕掉的空白轮廓。
「他合约还有多久。」
「不到半年。」
「让他去。这半年里他能乖乖续约,去几次诊所无所谓。」
挂断电话,她呼出另一个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继续盯着时染的诊所。不用做什么,就看着。」
放下手机,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她把那张旧照片放回抽屉,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没有像关文档柜那样干脆利落。然后她合上抽屉,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江城的深夜,霓虹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几栋写字楼的楼顶灯还亮着。她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利落短发,深灰西装,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和二十年前那个穿碎花裙的女孩没有一丝相似之处。
但时染出现了。白色大褂,黑框眼镜,左手腕上一根磨得发白的黑色皮筋。第一次在仁心诊所见到时染,何雅文在那间诊室里看到的不只是一个医生。她看到的是一种久违的、让她头皮发麻的熟悉感。不是相貌。是那种看人的方式,不说话的时候习惯性歪一点头的角度,听到不想回答的问题时把笔帽扣上放在病历旁边的动作。还有那种在明明可以哭的时候偏要把背挺得笔直的死倔。
和二十年前的自己,像得让她骨头发冷。
时染身边也有一个人要被合约和舆论碾碎。和当年站在她身边的那个一样——唱歌的,地下乐队出身,不听话,不懂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她当年亲手拆散了他们。她觉得自己是在保护顾夜恒。就像当年没有人保护她一样。她以为这是对的。
何雅文看着玻璃窗里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再明媚,不再弯,只剩下二十年来在资本和规则里淬炼出的冷光。她伸手拉下百叶窗。金属叶片撞击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她坐回桌前,重新打开品牌活动方案。首页是顾夜恒的公关照——黑西装,锋利眉眼,嘴唇抿成一条线。和二十年前照片里那个被撕掉的人一样,都是吃这碗饭的命。她把方案翻到下一页,手指不小心被纸边划了一下,一道浅浅的红印。她看着那道红印出神。
然后她低下头,翻开方案,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桌上那杯咖啡早就凉透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舌根发紧。她没有放下杯子,反而又喝了一口。窗外的霓虹灯又灭了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