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顾夜恒站在自家洗手间的镜子前面。
他住的地方很大,客厅、书房、录音室、卧室,每个房间都空荡荡的。但他偏要站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里那个头发乱糟糟、眼下挂着青灰色阴影的人说话。他深吸一口气。
「时染。」
沉默。
「时染,我有话跟你说。」
沉默。
「时染。三年前的事——」他停住,皱了皱眉,把额前垂下来的头发往后拨了一下。然后重新站直身体,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时染,三年前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变心。从来没有。是我经纪人拿你的实习推荐信逼我。我不敢赌。我赌不起。所以我说了那些话。每一句假的都是我亲自说的。我知道这不能抵消什么,但你能不能——」
他又停住了。镜子里的人看着他,表情僵硬得像个第一次上台的新人。
「你能不能……」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垂下眼睛,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不能说「原谅我」。治疗才到第二周,他没有资格在镜子前面练习这三个字。他把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低着头,肩膀微微弓起来,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又重又慢。
三分钟后,他重新擡起头。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虽然穿的只是一件洗旧了的黑色短袖,根本没有领子。然后他换了个语气,比刚才低沉,更接近平时面对媒体的那个自己:「时医生,我的治疗进展还需要多久。」不对。「时医生,今天天气不错。」什么乱七八糟的。「时医生。我每天都在听你的声音。听了三年。」这句话他练了最久,但在镜子里说出口的那一瞬间还是别开了脸。耳根有一点发红,被洗手间惨白的灯光照得无所遁形。
门铃响了。
顾夜恒关上洗手间的门,走到玄关拉开大门。小周站在门口,左手拎着两盒夜宵,右手举着保温杯,围巾歪到一边。
「恒哥,我给你带了粥。还有上回你说好喝的那家豆浆——跑了大半个城区才买到的,豆浆店老板都快认识我了。」小周边换鞋边絮叨。
「你今天晚饭又没吃对吧?时医生说了你不能老是不吃晚饭,胃病犯起来——」
「你什么时候开始听时医生的话了。」
「从她上次跟我说『你再让他空腹喝冰美式我就让你老板换助理』那天开始。」小周把夜宵放在餐桌上,转头看了一眼洗手间紧闭的门。
「你在里面干嘛呢?灯开那么亮。」
「洗手。」
「洗手要开这么久灯?」
顾夜恒没答,拉开餐桌旁的椅子坐下。他吃东西很快,粥和小菜风卷残云般消失,但咀嚼的时候全程沉默,目光时不时往洗手间的方向飘。好像那扇关着的门里面还站着一个他没能说完话的人。小周坐在对面,偷偷观察他的表情。
「恒哥。」
「嗯。」
「你今天……又去诊所了?」
「没有。」
「那你在家里待了一整天?」
「嗯。」
「就对着镜子?」
顾夜恒放下勺子,擡起眼。那个眼神不带怒意,但冷得足够让小周把剩下一肚子的话全吞回去。他识趣地收拾好空碗躲进厨房,一边洗碗一边掏出手机给苏晚棠发消息。
「在吗。我老板最近像得了失心疯。」
「展开说说。」苏晚棠秒回。
「他对着镜子说话。不是那种正常的『今天穿什么』或者『发型乱不乱』。是把洗手间门关起来,站在里面说了快一个小时。我进门的时候听到一句『时医生』。」
对话框那头沉默了整整二十秒。然后苏晚棠发来一长串感叹号。
「他说什么了!!具体一点!!!」
「我没听清。他开门之后装得跟没事人一样。但我看到镜子上面全是手指印——他大概撑在洗手台上站了很久。」
苏晚棠又沉默了。小周以为她掉线了,正准备再发一条,那边忽然弹过来一行字。
「小周,你老板是不是……还喜欢她。」
小周愣了一下。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顾夜恒的侧脸——这个男人在电视上、舞台上、红毯上从来不会露出任何破绽,媒体叫他「冰山系顶流」,对谁都礼貌疏离,不炒CP不营业私生活。但他见过这个人凌晨三点睡不着,在录音室反复修改同一句歌词。见过他站在仁心大厦楼下不上去,靠在车门上看十二楼的灯光,看一整个晚上。他每天对著录音笔说「第一百一十二条」「第一百一十三条」,内容从来不让人听,但每条都提到了同一家诊所。
他在对话框里打了四个字,犹豫了一下,删掉。又打了一遍。
「不是还喜欢。是一直没放下。」
苏晚棠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抱着顾夜恒的抱枕对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她想起时染手腕上那根磨得发白的皮筋。想起那天晚上看直播回放,时染面无表情地说「没兴趣」,然后在厨房里把纸杯捏到变形。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手机。
「小周。如果有一天你老板发现我知道他是谁——他会怎样。」
「那要看你是什么身份知道的。粉丝的话他应该无所谓,反正他粉丝多你一个不多。但如果你是——」
「是什么?」
「是时医生的闺蜜。」
苏晚棠盯着屏幕上这行字。她没有告诉小周,她已经不是「时医生的闺蜜」这么简单了。她是那个翻到了照片、确认了身份、然后在客厅沙发上把抱枕攥到变形的人。她知道的太多,但时机还不对。
「放心。我嘴巴很严。」她打完这行字,加了一个笑脸。
小周回了一个「OK」,把手机揣回口袋。他洗完碗,擦干手,路过客厅时顾夜恒已经站了起来,正往洗手间走。
「恒哥,还练啊?」
顾夜恒脚步一顿。他没回头,后颈的线条绷紧了一瞬,然后松弛下来。
「周益。」
「到!」
「明天帮我买一面新镜子。」
「……啊?」
「这面上面有手印。擦不干净。」他推开洗手间的门,灯重新亮起来。小周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他说的不是镜子。
他站在玄关拎着空保温袋,犹豫了好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点开时染的号码。顾夜恒上次让他加过这个号,以防有紧急情况。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手指在发送键上悬了很久。
凌晨两点,仁心大厦的灯还亮着。时染在诊所加班整理病历,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来,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时医生,我是小周。没什么事,就是想说——恒哥最近睡眠还是很差。但他很认真在做你布置的作业。真的很认真。」
时染看着这条短信,把手机放下,继续打字。键盘声均匀地响了几秒,停了。她拿起手机,回了一条。
「收到。下周复诊我会调整方案。」
她放下手机,摘掉眼镜,指尖轻轻按住眉心。窗外江城的夜色沉静如水。桌上的病历摊开在最开始的那一页——初诊记录,来访者姓名顾夜恒。初诊日期已经是一个月前。她把病历翻到最新一页,在「家庭作业完成情况」一栏里补了一行字。
「来访者治疗配合度持续较高。需注意反移情风险,保持治疗框架稳定。」
写完之后她合上病历,关掉台灯。黑暗中窗外的霓虹灯光通过百叶窗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细密的光影。她没有立刻离开。在黑暗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站起来锁门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