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形意武馆里便已有人起身。
外门比武定在后天开场,今日按例可有一日休沐。
赵彦看着院中石锁一字排开,木桩上还凝着夜露。
趁着时间还早,便打了一趟抱架,又走了两轮拳路,把昨夜积下的气血慢慢理顺。
先前那一脚跨入明劲,终究来得急了些。
虽形架已经算得上有力,但根基还不够稳当。
后天若真上擂,拼的就是谁能够在一次次对战中愈发熟练地掌握拳法精髓。
【初级形意拳熟练度+1】
【初级形意拳熟练度+1】
……
赵彦在武馆里疯魔一般练拳时,东乡赵家村的天,也是一天比一天冷了。
秋风一过田埂,稻叶便簌簌作响。
赵家那几亩上等水田,虽金黄遍野,可田头却已先站了几个凶神恶煞之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瘦高个,吊眉眼,两片嘴唇薄得跟刀子似的,身后还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泼皮。
村里人远远瞧见,都加快步子绕着走开。
此人名叫冯雷,是东乡有名的地头蛇。
平日里没个正经营生,全靠给乡绅帮闲从百姓身上搜刮油水。
官府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在每年催粮这些事上,泼皮的土法子确实要比官身好用。
亘古以来,有用之人便可活。
「赵贵,出来说话。」
冯雷站在田埂上,脚尖踢起一撮湿泥,声音不高,却透着股压人气势。
赵贵脸色发苦的从田里直起腰,手上还沾着泥水。
周氏在后头一见来人,心便先凉了半截。
赵福与李氏也放下活计,从另一边赶了过来。
远处老太太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走来,眼神中充满了警惕。
冯雷扫过众人笑道:
「一家子人倒是整齐。」
「害的我白跑了一趟你们屋头。」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薄纸,慢悠悠抖开。
「宁老爷看上了你们赵家这几亩田。」
「如今遇上灾年,不说外头饿死的人一片,最近流窜到咱们东乡的难民越来越多,你们也看到了。这地留在你们手里,未必守得住。不如卖给宁老爷,落个体面。」
赵贵嘴唇嗡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这地……是祖上传下来的,不能卖。」
冯雷笑意不减。
「祖上传下来的又如何?活人都快顾不上了,还念着祖宗那点规矩?」
他把那张纸递过去。
「这是契书。宁老爷仁义,按市价三成收你们的田。换了旁人,这时候可没这个好心。」
三成?!
周氏听得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你们这是明抢!」
她一嗓子喊出来,急火攻心,气得浑身发抖。
冯雷这才正眼看她,脸上笑意淡了几分。
「嫂子,说话可得讲凭据。」
「白纸黑字,买卖自愿,怎么就成明抢了?」
「还是说,你们赵家有能耐,在东乡把宁老爷的话当耳旁风?」
此言一出,赵贵脸色又黑了几分。
赵福攥紧拳头,手背上青筋鼓动,却终究没往前迈那一步。
整个东乡都知道,冯雷这样的泼皮最是欺软怕硬。
可他们这样的人家,打伤了来人赔不起,何况秋收来临,自家伤一个更是不划算。
李氏把手往袖里缩了缩,心里念的却是另一样事。
要是彦儿在…
念头刚起,便被她自己生生掐断。
彦儿不在才好。
他若回来,除了陪着一起挨打,还能如何?
冯雷像是看穿了他们心思,偏偏又往伤口上撒盐。
「听说你们家那个赵彦,如今还在县里武馆练着?」
「啧。」
「宁老爷本来还愿意给你们家几分薄面。后来一打听,不过是个垫底的废物,练来练去也只配给人扫地端水。」
「这样的人,能撑起你们赵家门楣?」
「我若是你们,早些把地卖了,免得往后人财两空。」
周氏听到废物二字,心里像被锥子戳了一下。
她可以埋怨赵彦,也可以在夜里背着人自个儿偷偷抹眼泪,可这终究是家事,赵彦毕竟唤她一声伯母!
什么时候也轮不到外人踩着赵家脸面说这话!
她张口便要骂,却被老太太擡手拦住。
老太太盯着冯雷,一字一句道:
「姓冯的,我们的田不卖。有本事你今天就当着乡里乡亲的面,打死我们一家!」
冯雷吊梢眼微微眯起。
「老太太,话别说得太满。」
「眼下我好声好气来谈,是给你们留脸。」
「这样,都是乡里乡亲的,给你们一个月时间。」
「一个月后,若你们还不肯松口,莫说这几亩田,便是你们赵家这几间破屋子的地契,保不齐也得变个姓!」
「咱们都是泥腿子,要说田里放水,门口泼粪,半夜砸窗,哪样都算不上大事。可日子嘛,就是这样一点一点磨死人的。老太太,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身后四个泼皮听得嘿嘿直笑。
大燕自古尚武,民风彪悍,平头老百姓从来不怕直愣愣的明刀明枪。
可偏偏最怕这种不上台面的腌臜手段。
告官?
县里衙门隔着几十里地,等你走了过去,家里早就鸡飞蛋打,一片狼藉了。
拼命?
上有老,下有小,赵贵赵福两兄弟,谁敢拿命赌?
赵家几人面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偏又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言语。
这年头,穷是原罪。
家里没有个像样的顶梁柱,便只能认打。
李氏咬了咬牙,忽然开口:
「这几亩田是我们赵家的命根子。」
「宁老爷若真是仁义人,何不等明年开春交了官粮再议?」
冯雷闻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妹子,你这是用官府压我?」
「还有你们赵家眼下最值钱的,不就是这命根子么?不然你以为宁老爷钱多没处花了?」
他把纸约往赵贵怀里一塞。
「话我带到了。」
「一个月后,我来听准信。」
「别想着拖。宁老爷耐心有限,我冯某人脾气更不好。」
说完,他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冲赵贵咧嘴一笑:
「对了。」
「听说你们家还欠着外债,冬粮也没着落。」
「人穷,就别总想着硬气。骨头再硬,饿上三天,也是一把软柴。实在没粮吃了,冯爷我发发善心也能给你们划些粮票。」
这轻飘飘一句话,混在寒风中直往人肺管子钻。
街坊邻里三五散去。
赵贵立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薄纸,神色木讷,半晌没说一句话。
周氏眼圈发红,声音发哑:
「这日子还叫不叫人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