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拄着木棍，胸口起伏得厉害，却还是把腰杆硬撑着。
「哭什么哭。」
「人还没死呢！」
可话虽如此，她那本就浑浊的眼底，也是一下子苍老了几分。
田埂那头，稻浪翻黄。
看着是丰年景，落在赵家人眼里，却如一层泡影似的薄金压在刀口上。
这几亩田，既是赵家的命根子，也是赵家的催命符。
冯雷走后，田埂边再次恢复清明。
可那股压在赵家众人心口上的憋闷，却是一点也没散。
赵贵攥着那张契纸站了许久，最后才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手里。
周氏忍了半晌，到底还是没忍住，蹲在田边哭了出来。
「娘，您方才一句不卖，说得硬气。」
「可咱们拿什么守这田？」
「今年的粮就这点，家里还欠着债，冬日一到，连米缸都要见底。如今又添了个宁老爷，来了个冯雷，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周氏极度克制着自己的哭声，可这般神态反倒叫人更难受。
如鲠在喉不外如是。
百姓的苦咽不下也吐不出。
老太太拄着木棍，满脸皱纹扯动。
「哭有什么用。哭能把田哭回来？」
周氏听了这话，反而平复了许多，擡起头来。
「那您说怎么办？」
「真等一个月后，让那几个泼皮天天来闹？田里放水，半夜砸门，咱们一家老小还过不过日子？彦哥儿在县里武馆不打紧，秀儿还小，哪里经得住这么磋磨？」
「难不成，我们还能把希望都押在彦哥儿身上？」
「娘，您也听见了，外头人怎么说他的。县里武馆都传回话了，说他再练，也不过是个给人使唤的命！」
她这话一出口，田边几人都沉了脸。
周氏也知道自己说得重了，眼泪却收不住往下流。
「我不是咒他。我一个妇道人家，只是怕得慌。」
「怕到头来，银子砸进去了，田也守不住，人也养废了。到那时，咱们一家子拿什么活？」
赵贵蹲在地上，闷声道：
「少说两句吧。」
「少说？」
周氏扭头看他，心里窝得火一下子窜了起来。
「你一辈子就知道少说！」
「如今人家都踩到脸上来了，你还就知道少说！赵贵，你倒是给我拿个主意出来啊！」
赵贵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说出什么。
他在田里刨食儿半辈子，除了种地什么都不会。
就连每年上缴官粮的事宜，都是赵福去交接。
种田、出力、挨穷，这些他都认。
可真到了要和冯雷、宁老爷那样的人对上，他心里便先打起了退堂鼓。
你要说赵贵窝囊？
这一家老小的吃喝拉撒，真是窝囊的人怎么扛得起？
他只是晓得，自个儿拼不过。
赵福一直没吭声，这时才低低道：
「要不…把地先卖一半？先把这口气缓过去。」
李氏猛地看向他。
「卖一半？」
「这田一分出去，往后咱们真就连吃饭都要看人脸色了！」
赵福抿了抿唇。
「总比全叫人夺了强。」
「再说，若真闹起来，伤着娘，伤着你们，谁担得起？」
他说这话时，声音闷闷，听得众人心头直突突。
李氏听完，眼圈一下便红了。
她知道赵福不是怕吃苦。
他是怕护不住这一家老小。
可越是如此，她心里越堵。
「若把地卖了，彦儿怎么办？」
「他在县里还要吃，要练，要用药。家里往后连根都没了，还拿什么供他？」
旁边的周氏一听练武之事，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到了这个时候，你们还想着供他！」
「真要把一家人都拖死么？」
「我不是狠心，一家子人都得活。」
「这个年头，谁家不是先顾眼前这条命？」
老太太忽然把木棍往地上一顿。
「够了！」
老人家胸口起伏得厉害，缓了几口气，才慢慢道：
「田地，是赵家的命根子。」
「彦儿，也是我们赵家的盼头。」
「这个不能断，那个也不能丢。」
「你们都说难，我难道不知难？」
「可人活一口气。如今冯雷来一趟，咱们就把田拱手送了，往后他再来要屋、要粮、要命，你们给不给？」
话音一落，众人皆是低下了头。
面对这种泼皮无赖，一步退让，便会迎来无休止的欺压。
穷人一旦退了，最后的结果往往就是退到无路可退。
李氏抹了一把眼角，低声道：
「娘，那彦儿那边……」
老太太闭了闭眼。
「先别告诉他。」
周氏猛地擡头。
「还，还瞒着？」
老太太道：
「他那边正是要命的时候。」
「前些日子传话回来，外门比武，赢了还有五十两雪花银。若真能拿回来，不说别的，先把家里的债平了再说。」
「他若此时乱了心神，在擂台上叫人打残了，那我们赵家才是真正一点活路都没了。」
这句话，像是把众人心里最后那点侥幸都挑明了。
如今赵家这条路，窄得只能容得下赵彦一人向前。
走过去了，全家还有喘口气的时候。
走不过去，便是永无出头之日。
赵贵站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先瞒着彦哥儿吧。」
「这一个月，马上要秋收了，各自先把眼下的活计做完。」
周氏张了张嘴，最后却只低下头去。
实在话，要说她心里没有怨，那是假的。
可到了这一步，她也明白，眼下除了扛，再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让他们走。
李氏轻声道：
「我这两日多去做些活，能补一点是一点。」
赵福点点头。
「俺也去县外找找短工。夜里若有人来闹，我守着。」
赵贵也附和道：
「田里的活我加紧些，能抢一茬是一茬。」
几人一句接一句，好似这般就能把那堵不上的窟窿补起来。
周氏抹干眼泪，看着远处那几亩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
她恨赵彦么？
先前是恨过的。
恨他资质不成，还要拖累全家跟着受苦。
今日冯雷一来，她才明白，这世道真正吃人的，从来不是一个少年练不练得成武。
而是他们这种穷人，天生命贱罢了。
她低下头，声音发涩。
「那便瞒着吧。让他好生练着。」
「若真有那一日…总得让赵家先出一个站得出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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