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刚进村口，赵彦便看见自家那几间土屋前的篱笆，像是被人踹歪了一角。
他眼神一凝，心里那股不安开始隐隐作祟。
货郎也瞧见了，压低声音道：
「你家怕是真遭了事情。」
赵彦点了点头，翻身下车，道了声谢便径直往家里赶。
破旧的院门半掩着。
屋里无人言语，只听得锅底余火噼啪作响。
赵彦刚进院，先见着的便是伯母周氏。
她正蹲在门边择菜，听见脚步声，擡头一看，整个人先是一怔，随即脸色骤变。
「你怎么回来了！」
这话问得太急，反倒显出几分心虚。
赵彦抿了抿嘴，只扫了一眼院子。
地上有几道新踩乱的泥印，门槛边的竹子也被人折断，分明不是自家人弄出来的。
「伯母，家里出事了？」
周氏嘴唇嗡动，下意识便想遮掩。
「没，没什么。」
「就是早些时候跑进来条野狗，闹了闹院子。」
赵彦静静看着她。
如今外头的流民沿街乞讨都填不饱肚子，怎么可能有野狗？
周氏这人嘴硬，她如今连看都不敢看自己，哪还瞒得住。
这时屋里也有了动静。
李氏闻声赶了出来，一见赵彦归来，脸上先是一惊，过后眼中又多了几分慌张。
「彦儿？你不是该在武馆准备比武么？」
赵彦走上前，扶住她。
「馆里临时休沐半日。」
「娘，先别问这个。冯雷是不是来过？」
李氏身子微微一僵。
屋里赵福、赵贵、老太太也都出来了。
几人眼神交触，赵彦便什么都明白了。
果然。
冯雷已上过门了。
老太太拄着木棍，叹了口气。
「进屋说罢。」
屋中比前几日更冷清些。
米缸口里头浅得一眼见底。
墙角堆着的几捆柴，也都是细枝碎木，不顶什么大用。
赵彦看了一圈，只觉心口像压了块石头。
众人坐下后，还是老太太先开了口，把冯雷上门逼他们家卖地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可越是平平讲出来，越显得这事闹人。
宁老爷看上赵家田地，冯雷放话一个月后再来。
赵彦听完之后，半晌没说话。
屋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周氏先撑不住，咬牙道：
「你也别往心里去，这事本就不该叫你知道。」
「你只管回武馆，好生准备比武。家里还能撑一阵。」
赵彦擡眼看着伯母的神色。
这一次，周氏眼里没了先前那些怨气，倒只剩下疲惫。
赵彦低声道：
「伯母，先前让你受苦了。」
周氏一听这话，眼圈便红了。
「谁要你这句受苦了。我只盼你真能练出个名堂。」
「别叫这一家人的骨头，都熬不剩下什么了。」
赵彦点了点头。
「咱家的日子不会白熬，我如今已摸到路子了。」
「再给我一点时日，我会撑起这个家来。」
屋里几人听着，竟都没有再反驳。
周氏抹了把脸，忽又想起什么，转头把自家女儿拉到身边。
「你瞧瞧她。这丫头日日念着你，说往后也想跟着练点本事。可家里这个光景，哪有钱再送一个去学武。」
赵彦这才把目光落到堂妹身上。
小丫头比前些日子看着还要瘦些，衣袖空空荡荡，偏偏一双眼亮得很，满是藏不住的崇拜。
「大哥，你如今在武馆，是不是很厉害了？」
秀儿这话问得直白，举着瘦小拳头在赵彦面前摇晃着，倒把屋里那点压着的气冲散了些。
赵彦笑了笑。
「现在还不算厉害，不过再练些时日，旁人想欺负我，也没那么容易。」
堂妹一听，眼睛更亮了许多。
「那我也能练么？」
周氏下意识道：
「胡说，女儿家练什么武。」
老太太却皱了皱眉。
「练一练身子骨，总比风一吹就倒要强。」
李氏看向赵彦，轻声道：
「你若真懂些门道，也可教秀儿活动活动筋骨？别教得太狠便是。」
赵彦沉吟片刻，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武馆真传自然不能外传。
可基础锻体、站桩、吐息这些粗浅门道，本就是打根基的东西。
对堂妹这副底子而言，哪怕只是学会调匀呼吸、站稳腿脚，平日里少生些病都比什么都强。
更何况，教人本身也未必不是一种锻炼。
他这些日子靠皮肤修拳，愈发明白一个道理：
会练是一回事，能搞清楚其中真意为何，又是另一回事。
若能借着教堂妹，把自己的一些动作和劲路再理一遍，说不定反而能让自己的拳架更稳当些。
想到这里，赵彦便道：
「武馆里的拳法有规矩不能外传，不过只是一些最浅的立身法子还是没问题的。」
「练好了，至少能把气血往上提一提，身子也不会总这样虚。」
堂妹一听，整个人都雀跃起来。
「大哥，你真教我练武？」
赵彦点头。
「以后每月我休沐回来，便教你些基本功夫。」
「练武和做人一样，先学站，后学走，再考虑如何提气。练得成练不成先不说，总得先把这副身子骨养起来。」
周氏张了张嘴，到底也没开口阻拦。
她看着自己女儿那副惊喜样，心里发酸。
若不是穷得厉害，哪家做娘的愿意女儿吃这份苦？
可若不吃苦，将来又凭什么在这世道里活出个人样？
老太太点了点头。
「一个家里，总不能只指着一个人顶天。」
屋里气氛总算松了些许。
李氏去锅边把一直温着的粗粥重新热了舀出来，给赵彦添了一碗，里头还卧了个鸡蛋。
赵彦一看，便知这是专门给自己留的。
他也没再推让，只低声道：
「娘，往后不用总省成这样。这次比武之后，我会把这些都挣回来的。」
李氏听罢，只是笑了笑。
「娘信你。」
窗外日头已偏。
赵彦知道，自己不能久留，酉时前还得赶回武馆。
可这一趟回来，却叫他心里那股火憋闷地厉害。
冯雷，宁老爷，外门比武，还有全家这几张充满期盼的脸…
一桩桩，一件件，都像压在他背上的大石头。
但只要他咬住牙，吊住这口气，迟早也能一步步站起来。
临出门前，秀儿还追到院里，小声问他：
「大哥，下回你回来，我是不是就能先学站桩了？」
赵彦回头看她，难得笑得真切了些。
「当然可以，不过你若想学，这些日子先把饭多吃两口，没力气可不行，到时候累的嗷嗷哭可别怨我。」
堂妹用力点头，像接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般。
赵彦收回目光，迈出院门。
趁着四下无人，他以形意拳步法开始缓缓向县城走去。
【形意拳步法熟练度+1】
【形意拳步法熟练度+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