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莱拉在医疗部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艾尔本来想请婚假陪莱拉，但是现在前线不稳，婚假不批，请假会扣工资，莱拉就不允许艾尔请假了，毕竟日子还要过呢。小熊猫就这样委屈巴巴出差去前线了，连新婚之夜都没过上，就打包去了战场。还好白塔战场也不远，战事不吃紧的时候，每周都能回来轮岗。
余跃的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护士过来换了三次输液袋。凌晨四点的时候，他的体温终于稳定在三十八度以下，呼吸也平缓了些。那只精神图景里的袋鼠，耳朵彻底竖起来了，虽然身子还是蜷着没动，但至少证明他还活着。
莱拉趴在床边眯了两个小时，被光脑的提示音吵醒。
「波频匹配测试，今日上午九点，白塔4号精神共振室。请准时到场。——白塔管理处」
落款后面跟了一行小字，跟昨天公告栏上那行笔迹一模一样：「别迟到。——路烬」
莱拉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
什么叫」别迟到」？他凭什么觉得她会迟到？她本来真的打算装病不去的，被他这么一写，反而有种」不去就是怕了他」的感觉。莱拉把光脑关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余跃还在睡，她给他掖了掖被角，把凉掉的粥换了一碗热的放在床头柜上，跟护士交代了两句，然后走出了医疗部。
八点五十五分，她站在了4号精神共振室门口。
门是开着的。
路烬已经到了。他坐在房间正中央那把椅子上，军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紧身内衬，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白毛在室内的冷光下泛着银色的光，红眼睛擡起来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去了。
房间不大，四壁是银灰色的合金板，头顶一盏冷光灯，照得整个空间像手术室。正中央两把椅子相对摆放，间距不到两米。莱拉注意到他那把椅子旁边还放了一把，显然是留给她的。
她走进去，坐下来。两把椅子靠得很近，膝盖差点碰到对面。
」你好，路烬上校。」莱拉公事公办地开口。
路烬没回」你好」。他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问：」你那个儿子，好点了？」
莱拉一愣。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烧退了。还在观察。」
路烬点了下头，没再追问。他擡手在光脑上按了一下，房间四周的合金板亮起了幽蓝色的光，那是精神共振场启动的信号。空气里开始有什么东西在振动，像一根看不见的琴弦被拨动了。
」我会把精神力放出来，」他说，声音比昨天在走廊上听起来低了一些，像是刻意压着的，」你不用做任何事。我的精神体会主动去找你的。」
」找我的什么？」
」找你的精神力。」路烬顿了顿，补了一句，」如果匹配的话，它会缠上来。不匹配的话，它闻一下就走了。」
」闻一下」——莱拉脑子里立刻浮现出昨天走廊上他鼻翼微动的画面。合著S级哨兵精神力的交互方式跟狗闻同类差不多？她忍着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路烬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的精神力涌了出来。
莱拉没有防备。她以为会是一个缓慢的、可控的过程，但路烬的精神力像一盆水从头顶浇下来，铺天盖地、无处可躲。整个共振室瞬间被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填满了，她的B级精神力本能地缩回识海，但那压迫感无孔不入，像一头巨大的野兽绕着她走了三圈，然后——
停住了。
莱拉的眼前浮现出一头银狼的影子。
那狼比她想像的大得多。肩高将近两米，浑身银白色的皮毛在冷光下流动着金属般的光泽，一双红眼睛跟陆烬如出一辙。它从路烬的精神图景中走了出来，缓步踱到她面前，低下头，鼻尖粘贴了她的眉心。
莱拉整个人僵住了。
银狼的鼻尖贴着她的额头，呼出的气息滚烫。它没动，就这么贴着，像在闻一件它很久以前丢过的东西。莱拉感觉自己的精神力像被什么东西从识海里拽了出来，一缕一缕地往外飘，轻得像丝线，被银狼的鼻息牵引着，慢慢地、慢慢地缠上了它的爪尖。
」……它缠上来了。」莱拉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
路烬睁开眼。
红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一下，又亮了。他看着银狼的爪尖缠着一缕她透明的精神力，那丝线般的光慢慢往上爬，缠过前爪，缠过肩膀，最后松松地挂在了银狼的脖子上。银狼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那根线，然后——它趴了下来。
巨大的银狼趴在莱拉的椅子旁边，脑袋搁在自己的前爪上，闭上了眼。
跟昨天走廊上的三秒一样。但这次是三分钟，而且没睁眼。
路烬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趴在她脚边的银狼。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惊讶，不是狂喜，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混了一点他可能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极轻的柔软。
」匹配度百分之九十八，」他说，声音很平，」历史记录里最高的天然匹配是九十五。」
莱拉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脚边的银狼。它的耳朵耷拉着，尾巴搭在地板上，尾巴尖偶尔晃一下。那根缠在它脖子上的精神力丝线安安稳稳地挂着，她甚至能感受到银狼的精神状态——放松、安静、甚至有点困。
一只三年没闭过眼的S级精神体，在她的B级精神力旁趴下睡觉了。
」……那我这算是通过了？」莱拉问。
路烬看了她一眼：」通过了。」
」所以我是你的专属日常护理向导了？」
」嗯。」
」工资怎么算？」
路烬沉默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第一个问题是工资。他从光脑上调出一份合约模板，推到她面前：」专属向导的薪资是普通向导的三倍。你的B级岗位等级，匹配S级哨兵的专项补贴，综合下来每月基本工资八千贡献点。」
莱拉的心跳了一下。
八千。不用加班就能挣这么多吗。专属向导只需要服务一个人。这用不了几个月就能先给孩子换一只机械腿了。她已经查了机械腿的情况，余跃的两腿情况不一样，左腿还有一点大腿根，换一个两万块的普通机械腿就行，但是右腿连屁股都只剩一半了，需要换四十万贡献点的智脑机械腿。
」接。」莱拉说。
路烬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他收回合约，在光脑上点了确认：」明天开始。每天早上八点，4号共振室。日常梳理。不用你降污染值，你只需要把精神力放出来让银狼趴一会儿就行。」
」就趴一会儿？」
」就趴一会儿。」
莱拉看着脚边那团巨大的银白色毛团，银狼的鼻尖偶尔蹭一下她的小腿，呼噜声沉沉地从胸腔里滚出来，像一台待机的发动机。
她忽然觉得，这份工作好像也没那么难。
走出共振室的时候，莱拉的脚步比进去时轻了很多。八千贡献点，余跃的医疗费有着落了，也不用担心被薅羊毛，每天只需要让一头银狼趴在自己脚边睡觉。这可能是她两辈子以来最轻松的一份工作。
但事情从来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