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筠无意识地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男人的面容,映着车内昏黄的灯光,她的视线更加具有实质性。
优越的皮相,立挺的骨相,狭长却又难掩锋芒的凤眸,精致疏离中又增添了几分独属于上位者的睥睨和傲气。
让人畏惧的同时也忍不住地想要靠得近一些,再近一些。
真是...引人犯罪啊!
「安筠,事不过三,这是第二次了。」
沈鹤眠停下动作,眸色淡淡地睇了眼安筠,淡漠的眉眼中倏忽闪现了一抹微不可察的不悦之色。
身居高位久了,最是厌烦这种眼神。
他闭了闭眼,舌尖轻抵住腮帮,身上那股由内而外的冰冷和凌厉不自觉地散发,高不可攀却又拒人于千里之外。
安筠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可视线却仍是聚焦在男人身上。
过了片刻,她眼珠子一转,不怕死地反问道:「那也就是说,我应该还有一次机会对吗?」
「......」
沈鹤眠无奈地擡起眼皮,对上女孩跃跃欲试的眼神,显然是有些头疼的。
青春期的小女孩,都是如此胆大包天吗?
他皱了皱眉,似是想到了什么,不由得沉声开口:「如果你想现在就被丢下去,那么大可以试试看!」
「反正对我来说,也不会有什么损失,顶多就是白跑一趟,失信于人而已。」
「但我想,你父亲对此应该也不会说什么的。」
男人微微往后一靠,双腿交叠,眸色慵懒中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威慑,就这般幽幽地望向了安筠。
安筠神色一怔。
不是因为男人的威慑,而是因着那多次提到的『父亲』二字。
她垂了垂眸,过了很久,才似鼓足了勇气般看向男人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或许是太过忐忑,也或许是苏云卿的行为太过令人失望,所以一说完,女孩就立即低下了头,再不敢多看男人一眼。
仿佛唯恐会听到什么不好的评价般。
沈鹤眠纵观了女孩全部的神情变化,他舌尖抵了抵上腭,声线低沉:「总之,是个不会害你的人。」
「也或许将会成为你在安家唯一的靠山。」
话落,他轻轻合上眼睑,显然不打算再继续深入这个话题。
孰好孰坏,孰轻孰重,只有等女孩未来亲眼所见后,才能有所评判。
否则便是过犹不及、物极必反了。
「那你呢?」安筠看着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默默握紧了掌心问:「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尽管她并不满意男人先前的回答,但一想到自己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要和眼前的男人朝夕相处,便忍不住地想要去探究更多。
沈鹤眠撩起眼皮,狭长的凤眸如有实质般对上了女孩的目光,这次他态度没有再敷衍,而是沉了语气地反问:「你希望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会赶我走的人!」安筠毫不犹豫地回答,直接便将自己最真实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单纯却又稚嫩。
沈鹤眠哼笑一声,他随意地换了个姿势,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小朋友,你现在应该叫我什么?」
安筠愣了愣,但很快便反应了过来,想起方才在安家别墅内发生的一切,她试探地唤了声:「小叔?」
「看来,还没有蠢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沈鹤眠眉眼淡漠地扫了眼安筠,没有再继续出声,而是理了理袖口后,才慢悠悠地说道:「我是个守信的人。既然答应了你父亲,也将你带了出来,那么自然会负责你的衣食住行。」
「如此,也不枉费你这一声『小叔』。」
末了,男人拉长声线,似是又想到了什么,微微闪了闪眸光补充说。
可安筠却好似并未听出其话中的言外之意,而是将全部心神都放在了『衣食住行』那四个字上。
黝黑的眼底不自觉地闪现一抹不甘。
好不容易逃离那座大山,来到这里,难道就只是为了简单地吃饱穿暖吗?
当然不是!
——
入夜,苏云卿坐在客厅柔软的沙发上,眼神失焦地望着安筠他们离开时的方向。
整个人都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一般。
「夫人,怎么不上楼休息?」
林姨安抚完安昀柔的情绪,一下楼就瞧见了处于呆愣状态的苏云卿,她眸光顿了顿,继而上前,佯装关心地问道:「就算担心大小姐,您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啊!」
「昀柔小姐方才还问起您,并让我一定要监督您好好休息。」
这话从一个保姆嘴里说出来,其实是有些不妥的。
但林姨在安家已经待了十几年,可以说安昀柔都是她一手带大,因此和主人家说话便没了太多的约束和顾忌。
听她提起安昀柔,苏云卿眼底掠过一丝暖意,可随即又再次被愁绪覆盖。
她示意林姨坐到自己旁边,语气忧虑:「林姨,你说我今天是不是真的做得太过了些?」
「她是我的亲生女儿,我怎么能...」
自安筠跟随沈鹤眠离开后,苏云卿脑子里就一直回响着沈鹤眠最后说的那些话,心里始终觉得不安宁。
她不自觉地握紧林姨的手:「要不,我还是去沈家把她接回来吧。」
听着苏云卿话语里的懊恼与后悔,林姨眼神微微一暗,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引导苏云卿说:「夫人,别太自责了。其实您今天对大小姐已经很宽容了。」
「大小姐从小在乡下长大,性格难免有些...但今后有您和先生护着和教育,早晚会被纠正过来,您现在最应该担心的该是昀柔小姐才对!」
林姨说完,眼睑微垂,映着头顶暖黄色的灯光,她神色阴翳而又晦涩,简直就像一条藏在暗处的毒蛇一般。
可惜,苏云卿却并未擡头,只是疑惑地反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昀柔好端端的,身后又有我和安家护着,放眼整个港城有谁能伤害到她?」
「但她毕竟不是您和先生的亲生血脉!」
林姨看着苏云卿,过了半晌,她才佯装为难地开口:「夫人,您别怪我说话难听,大小姐是个不容人的,先生又格外看重血脉,如今昀柔小姐唯一能靠的就只有您和沈家的这桩婚事了。」
「若是连这桩婚事都保不住,那我担心,您迟早有一天会失去昀柔小姐这个女儿啊!」
她用力握了握苏云卿的手,刻意加重的语调中是不加掩饰的暗示。
苏云卿呼吸一滞。
她很快便反应过来,却仍是有些犹豫:「可鹤眠的手段整个港城都知道,他今天又亲自过来接走安筠,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我又能为昀柔做些什么呢?」
听出她话音里的动摇,林姨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眸底暗光一闪而过。
既然当初她能毁掉安筠一次,那么如今就能毁掉第二次,乖乖等着做昀柔的踏脚石吧!
「就算接走又能代表什么?夫人,只要您肯帮助昀柔小姐,那么和聿舟少爷的这桩婚事,就还有希望,您自然也就有可能留住昀柔小姐这个女儿。」
说完,她敛了敛眉,又意味深长地添了句:「而且您觉得像沈先生那样的人,会有耐心去亲自照顾大小姐吗?」
林姨静静地看着苏云卿,语气很笃定,但现实却注定是要让她失望了。
——
此时,城市的另一边。
沈鹤眠穿着灰色的家居服,望着床上那个刚刚接回来没两个小时的女孩,精致的眉心一再锁紧。
晚间的时候,一将女孩带回来,他就直接扔给了管家安置,自己则是去了书房继续处理那些尚没来得及审阅的文档。
却没想到...
「怎么回事?」他擡了擡眼皮,扭头看向一侧的管家,眉目冷淡。
管家被问得当即呼吸一停。
他下意识地弯下了脊背,态度恭敬:「先生,这,这我们也不清楚,明明晚餐的食材都和以前一样,是派专人采购的。」
「而且这位小姐晚上用餐的时候,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妥,甚至还问起过您,谁承想...」
管家一言难尽地瞥向女孩手背上的留置针,余下的话实在是说不出口。
怎么就食物中毒了呢?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自身有问题了?」
沈鹤眠冷冷睨了眼管家,凤眸凌厉,带着深深的讥讽:「那可真是凑巧了。早不出事,晚不出事,怎么偏偏我一接回家就出事了呢?」
听着他平淡的不含有任何情绪的反问,管家的冷汗直接就冒了出来。
就在他战战兢兢不知该如何开口时,身后的房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鹤眠,好端端地发这么大脾气做什么。」
来人一身白大褂,先是望了眼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女孩,继而轻啧一声,笑说:「你这次还真是冤枉人家了。」
他举了举手中的化验单,继续说:「刚拿到的结果,确实是她自身的问题。」
「再喂养综合征,并非单纯的食物中毒。不过你从哪接回来的小可怜,以前是从来没给人吃饱过吗?」
陈绪眼神戏谑,然而玩世不恭的语气中却带着一抹认真。
他家里是开医院的,自己本身又是医生,再加上和沈鹤眠认识多年,交情非同一般,所以才敢问些别人不敢问的东西。
沈鹤眠皱了皱眉,望着陈绪手中的化验单,漆黑的凤眸中不自觉地划过一抹惊诧。
虽然早就知道她生活在乡下,倒也没想到会活得如此艰难。
终究还是安家欠了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