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了垂眸子,没有直面回答陈绪的问题,而是问:「这个病,能治吗?」
「拜托,又不是什么绝症,当然可以治了。」
陈绪噗嗤笑了一声,望着眼前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沈先生,声音染上几分严肃:「但今后就要仔细将养着了。」
「除了营养不良,小姑娘的身体还缺少很多微量元素,身体底子薄,若是长此以往下去,早晚会影响寿命的。」
陈绪说得很隐晦,可沈鹤眠却是听懂了。
他唇角一扯,还真是给自己领了个小麻烦精回家。
「都听见了吗?待会去找两个营养师,未来就专门负责她的一日三餐。」
沈鹤眠略擡了擡下颌,指着床上的安筠示意管家说:「今晚的事情,我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
「是,先生!」
管家朝沈鹤眠微微一颔首,他走后,陈绪上前来到沈鹤眠身边,眉目认真:「你还没告诉我,这小姑娘是谁呢?」
「她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他眼神环顾了下四周,语气虽然疑惑,但眸底却带着一抹肯定之色。
这里是沈鹤眠的私人别墅,若非他极其亲近相信,否则怎会将人带到这里。
要知道就连沈家老爷子和沈家的那几个小辈,轻易都不被允许进来。
沈鹤眠微撩起眼皮,对上陈绪探究的视线,他语气淡淡地反问:「姓安,你觉得会是谁?」
陈绪心下一转,眼中当即划过一丝了然:「原来是安家新找回来的那位啊!」
「小姑娘确实可怜,不过别人家的女儿,你为何要如此上心,还接到这里,就不怕安家人找过来?」
话音一转,他看了看床上的安筠,继而望向沈鹤眠,神色稍显意味深长。
沈鹤眠轻嗤一声:「她那位亲生母亲的性子,整个港城都知道,而安时清又亲自求上门,也就只能顺水推舟领回来了。」
「也是,毕竟你家老爷子还在呢。」
陈绪了然地点了点头,笑着调侃说:「不看僧面看佛面,怎么说你都逃不过去。」
「但这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而且我听说聿舟对这个新找回来的小姑娘是异常抵制,他们两个身上又绑着那样一层关系。」
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下,望着床上睡得有些不安稳的安筠,不禁再次问道:「鹤眠,你当真确定要养?」
沈鹤眠神色一顿。
他抿了抿唇,想起女孩的遭遇和侄子沈聿舟的性格,眼底微不可察地划过一抹暗芒,随即道:「都领回来了,不养还能怎么办?总不能扔到大街上,任她自生自灭吧。」
此话一出,不知是不是陈绪的错觉,好像看见床上的安筠的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伸了个懒腰道:「行吧,只要你不嫌麻烦就成。」
「哦对了,刚刚给小姑娘做检查的时候,发现她身上有很多伤疤,有些甚至还未痊愈,我待会给你些药膏,一日三次涂抹,现在的小女孩都爱美,可别给弄自卑了。」
他侧目对上沈鹤眠不悦的视线,似是想到了什么,笑着强调说:「放心,护士发现的,不是我。」
「另外有机会还是给小姑娘找个中医瞧瞧吧。这种病,只能慢慢调养,西医终究治标不治本。」
「你可要多费点心,别没等小姑娘嫁进你们沈家,就被你给养废了。」
——
安筠睁开眼的时候,胃部已经没有那么难受,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扭头朝旁边望去。
视线倏忽就顿住了。
挺拔高大的男人蜗居在床边小小的单人沙发上,眼睫微垂,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看起来很是温和无害。
安筠愣了愣,昨晚的记忆对于她来说其实是有些混乱的。
但不可否认,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环境,生病后醒来能第一眼看见自己熟悉的人,心里还是有些感到温暖。
她唇角一弯,然而没等感动多久,头顶就乍然砸下来一道淡漠冷清的嗓音:「还不打算松手吗?」
沈鹤眠定定地看着眼前神色微怔地女孩,他唇角一扯,面无表情地抽回了至今仍被女孩紧紧握住的掌心,随即问道:「难受为什么不说?」
「要不是佣人发现及时,你现在已经进医院了。」
男人的语气听不出任何起伏,淡漠的似乎只是在陈述着一件极其微不足道的事情一般。
安筠抿了抿唇,凭借着多年来养成的敏锐心思,很轻易便察觉到了男人这平静之下的不悦。
夹杂着关心与责任,却足够令她手足无措。
「我,我怕说了,你会觉得我麻烦,不省心。」
她敛起眉梢,轻声嗫嚅道:「而且我以前每次肚子疼,都能忍过去的。」
养父母吝啬自私,自从五岁开始,就不再管安筠的死活。吃不饱饭,饿肚子,那更是常有的事情。
所以对于安筠来说,胃疼真的算不得什么病症,只要咬牙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但你现在叫安筠!」
沈鹤眠漆黑的凤眸直勾勾地对上女孩隐忍的目光,他眉眼一凝,语气悠悠地强调说:「你知道吗?我很欣赏你昨天反抗你母亲时的勇气,却也打心底里无法苟同。」
「受了委屈就要说出来,你一味地坚强隐忍,只会让你母亲愈发地忽略你,觉得你不需要关心,不需要爱护,觉得你满身是刺。」
「这心,自然也就偏得更远了。」
安筠眼神微怔。
沈鹤眠舌尖抵了抵腮帮,连眼皮都没擡地继续说:「而且会哭的孩子才会有糖吃,这个社会就是一个善于偏向弱者的社会。」
「如果你不够强,那么就要学会示弱,否则你永远都无法得到自己想要的,只能做被人踩在脚底的烂泥。」
男人眼皮一撩,凤眸幽深,似是已然望进了女孩的心底。
直白却又残酷。
安筠抿了抿唇,这一瞬,脑海中那些一直以来都坚定不移存在的想法好似突然就塌陷了。
她此时,或许还尚未意识到什么。
可直到后来,在无数个为眼前男人而辗转反侧的日夜中,才不禁恍然,原来一切早就有迹可循了。
妥协,便是坠入深渊的开始。
——
「即便你可以利用你父母一时的愧疚得到一些甜头,可短暂的现在能够和长远的未来比较吗?」
见女孩久久呆怔不语,沈鹤眠淡然起身,居高临下道:「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过去无法改变,未来却仍然握在自己手中。」
他眉眼睥睨,嗓音愈发犀利刺耳。
安筠指尖无意识地捏紧被角,倏忽擡头问道:「那我想去上学,你可以帮我吗?」
她听了男人的话,不再将事事都紧埋在心底,也借此想求一个明确的态度。
男人是否真如他先前所说的那般...冷硬无情。
「不能!」
沈鹤眠冷嗤一声,拒绝得干脆利落:「在你身体没养好之前,不许给我踏出这栋别墅一步。我没时间一直陪你玩过家家,也没时间整天候在你身边,等着看你什么时候发病。」
安筠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
她不愿再看见男人那张冷硬的脸庞,索性便将自己重新埋进被子里,良久,才瓮声瓮气地吱了一声:「哦。」
沈鹤眠拧了拧眉。
自从接手家族企业,成为沈家真正意义上的话事人之后,已经很久没人敢这样给他甩脸色看了。
按理说,此时应该转身就走的。
然而...他闭了闭眼,深深沉了口气说:「等你什么时候把身体养好了,再来跟我谈上学的事情。」
「还有,床头柜上有一些药膏,一天三次涂抹。港城的名门千金,还没有像你一样满身都是疤的。」
到底念及了几分女孩过往的遭遇和如今的身体状况,不敢将话说死,怕把女孩惹哭,
也怕真如陈绪所说,会把人养废了。
「你是怎么知道我身上有疤的?」
安筠闻言,猛地从被子里探出头,一双完美继承了苏云卿的黝黑狐狸眼睁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震惊。
一副愤怒却又难以置信的模样。
沈鹤眠舌尖抵了抵腮帮,凤眸微敛,直勾勾地盯着女孩,嘲弄而冷淡。
安筠下意识地抱紧被子,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那个,我...」
「我对你这样的豆芽菜身材没兴趣。」
沈鹤眠神色淡淡地打断安筠,眉目疏冷地陈述说:「而且我要是禽兽的话,昨天也不会将你接回来了。」
安筠抿唇,静静地望着男人,狐狸眼黝黑澄明。
只一瞬,就悄然地放下了刚刚构筑起的心防。
然而心里却还是有些小小的不服气。
女孩子都是爱美的,尤其还是处于青春期的小女孩,最是在乎他人评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