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刑侦支队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早晨七点三十五分，阳光像隔夜的橘子汽水，带着点浓稠的甜味的暖气味洒下来。
关无衣慢慢走出支队大门，没有回头。她没急着叫车，在门口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让手指头在口袋里慢慢揉开那点刚刚被张庇国问话时捏出来的褶皱。
系统没有再跳出提示，面板静悄悄的，只有光斑闪烁着，提醒着她这一切的荒唐是真的。
好一会儿，她才发现，眼镜镜片内侧的右上角，悬着一行淡蓝色的半透明字：
【任务完成：「配合警方调查」 】
【功德值 +1】
【当前功德：9】
【打开气运颜色面板。
当前：初级面板
显示颜色，关键词（1）】
她盯着功德值，从1.1到9，出乎意料的快。她只是配合著说出自己所看到的景象，功德值就一分一分的加，难道功德值这么好得吗？
可是喂猫却只有0.1功德值。
人命比猫命值钱吗？
虽然不知道气运颜色面板又是什么，但任务似乎结束了，系统又不催促，她也没必要再追着这件案子了，专业的事情要交给专业的人。
现在她要解决现实问题，她的生计问题。
先不说店长会不会把她开了，一直当奶茶店店员可不行。感觉好累，是一眼看得到头的拮据。
她思考了片刻。
她能做什么呢？设计，投递了几千份简历，还是石沉大海。
考编考研？那确实可以努力一下，但势必很苦很苦...
眼前的光斑闪烁，关无衣苦笑。总不能去当安保吧，跟人家公司说，你好我的设备很全面很隐形，但只能我自己看得到。
「那别人怕不是会把我当成骗子，神棍吗？」，她想。
对，神棍。
神棍好啊，神棍妙。
她早就该这么打算了，拥有这样神奇的系统，能看到他人属性面板，不摆摊当大师真说不过去了。
白马观是南城附近一座有些年头的老观，香火不算旺，但游客多，尤其是最近一则「白马观，香签连中二等奖彩票」的短视频火了之后，每天都有不少人来登山、许愿、求签，观外那排原本零散的「神棍摊位」也变得热闹起来。
接下来的一整天，一直到快凌晨，她整理房间，计划着该怎么摆摊。
她翻出了一张纸板，在上面歪歪扭扭写下：【相信科学（人生咨询），每日一算】
落款处小字：「不准不要钱。」
好好睡一觉，明天去白马观踩个点。
嘿嘿，她就是那排摊位里唯一一个有「系统后台」的「真」道士。
第二天早上六点，她起床换了身衣服，简单吃了点早饭，准备了纸板，小马扎、速干布、两支马克笔、一瓶矿泉水和一包压缩饼干进帆布袋里，便出门了。
白马观在南城缙云山上，不高，从山脚步行大约四十分钟能登顶。看了看余额，关无衣不打算坐索道了。
平时运动少了，刚好当锻炼。
上午九点半，她抵达山腰，沿石板小道上行，终于看到了那排传说中的「算命一条街」。
三五个摊位挨着排开，有穿道袍的、有戴珠链的、有拄拐的，还有个年轻小哥打扮得像参加cosplay活动，一身白衣飘飘还贴了白胡子，和白眉毛... 反正谁都看上去比关无衣专业。
她没着急开摊，只是在边上观察。
半小时后，她选了距离白马观大门约六十米、树荫下的一块空地坐下，隔壁就是cosplay仙气飘飘道长的一身白小哥，人流量很是不错。
摊位布置得很简陋，马扎上坐人，膝盖上摊布，摊布上压纸板——这就是她今天的全部装备。
推了下眼镜，系统面板如惯常般淡淡浮现——依旧没有任务提示。
右下角，一个她不曾见过的书本样式小图标亮了起来。
【系统提示】：道德值满10点，开放「观察者日志」功能：可查看选定人物关键行为摘要（当前权限：月度摘要）
她眨了眨眼，没立刻点开，只默默记下了这个新功能。
什么时候有多了一分道德值？难道是今天来的路上她又喂了一次流浪猫猫？
可是上次只加了0.1啊，奇怪。
风吹过山林，她把纸板重新压了压，坐在马扎上，目光不动声色地扫向来往行人，系统依旧一如既往地浮出他们的简略属性面板：姓名，年龄，职位，智力，功德，以及最近解锁的气运颜色。
清一色的灰白，只是有的人灰色重些，有些人更偏白。
至于颜色代表的意义，系统没给提示，关无衣猜，应该大概可能就是普通人的意思吧？
赵晓曼来的时候，关无衣正百无聊赖地喝着矿泉水。
上午十一点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晒得人犯困。她的纸板静静的立在腿上，布已然被她当成了毯子搭在肚子上。
除了两只蚂蚁爬过「相信科学」四个字以外，没有任何人对她的摊位表现出兴趣。
隔壁摊位的白胡子小哥倒是生意不错，刚送走一对算姻缘的小情侣，额外收了六十块红包。
关无衣推了推眼镜，心想：要不我也搞一身行头？
这念头刚冒出来，忽然弹出一条系统提示：
【检测到特殊气运颜色个体正在接近】
【距离：15米】
【建议：查看完整属性面板】
关无衣擡眼望去，山道上走来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三十出头，穿一件墨绿色的盘扣长衫，头发用一根银簪松松挽着，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小皮箱。长相不算多惊艳，但那种气定神闲的派头，让周围几个摊主都下意识多看了两眼。
真正让关无衣彻底坐直身体的是这个女人头顶的气运颜色。
不是灰白，是浓郁得近乎流淌的朱红色。
像是熔化的铜汁，在她头顶三尺处缓缓旋转，边缘泛着细碎的金光。
这样绚丽的颜色，关无衣没有犹豫，点击了【查看完整属性面板】
【姓名：赵晓曼
年龄：34
职业：网络直播/出马仙
健康：82
心情：78
智力：85
体力：61
魅力：73
幸运：44
罪恶：28
功德：-15
关无衣的目光在「功德：-15」上卡住了。
负的？
她还以为功德值最低就是零，没想到还能是负数。
【注】：此人身上有「借运」痕迹，非自身修行所得。气运朱红为外附之色，内核仍是灰白。
关无衣默默把纸板往膝盖上拢了拢，决定低头降低存在感。
她有预感，这种人不好惹。
然而赵晓曼偏偏在她摊位前停下了脚步。
「哟，」女人的声音带着点北方口音，不紧不慢的，「相信科学？妹妹，你这招牌倒是新鲜。」
关无衣擡起头，露出一个标准的奶茶店店员微笑：「随便写写。」
赵晓曼没走。她把小皮箱放在脚边，蹲下来仔细端详关无衣的纸板，目光在那行「不准不要钱」上停了好一会儿。
「行家啊？」她问，语气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关无衣眨眨眼：「混口饭吃。」
「混口饭吃啊，」赵晓曼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这年头谁不是混口饭吃呢。妹妹你看着真是面善，要不要姐姐帮你开个张？」
「什么意思？」
赵晓曼没回答，只是掏出手机，点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给关无衣看。
是一个直播间的画面。
在线人数：2.3万。
弹幕正刷得飞快：
「狐仙姐姐今天又去哪了？」
「是白马观！我去过！」
「哈哈哈哈姐姐又要打假了吗」
「啊啊啊，这个小姐姐长得好好看啊」
…
关无衣的瞳孔微微收缩，屏幕上，赫然是她坐在马扎上、膝盖摊着纸板，满脸迷茫的画面。
「你在直播？」关无衣的声音不自觉地带着些颤音。
不是紧张或者害怕，纯兴奋激动。
天赐的机会啊，如果成功的话，她的名气就打出去了，就可以成功成为一个有些名气的「神棍」了。
「日常户外，跟粉丝们聊聊天，」赵晓曼笑得亲切，「妹妹别紧张，我就是觉得你这招牌有意思，给你露个脸，说不定就火了呢？」
弹幕又炸了一波：
「相信科学哈哈哈哈哈哈」
「算命摊上写相信科学，这姐们是来搞笑的吧」
「有一说一，小姐姐颜值能打」
「狐仙姐姐让她给算一卦呗！」
赵晓曼顺势坐下来，把小皮箱打开，里面竟然是一套小巧的直播设备：补光灯、备用手机、充电宝，还有一叠朱砂符纸。
「既然粉丝们想看，」她冲关无衣眨眨眼，「那我就厚着脸皮讨一卦？」
关无衣看着那两万多在线人数，心里警铃大作。
她只是想来混口饭吃的，不是来惹事出名的。
可是对方已经架好手机，调整好角度，直播间的镜头正对着她的脸。
「算什么？」关无衣听见自己问。
赵晓曼笑了：「简单，你就看看我，随便说点什么。」
说点什么。
关无衣推了推眼镜。
系统面板如常浮现，赵晓曼的属性数据一览无余。但问题是——
她该怎么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