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无衣盯着手机上那张符纸的照片,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黄色的符纸,朱砂写就的生辰八字,最上方那个小小的图腾印记,系统说这东西和赵晓曼的借运仪式符文相似度高达94%。
这些东西的存在难道真的科学吗?
算了,自从对莫名出现的光斑,这个不知名系统接受良好后,关无衣其实早就间歇性接受了「有的东西要讲科学,有的可以不讲科学,要懂得变通」这个她自己悟出来的道理。
现在她脑子里飞速转着:陆嘉的大姐,陆氏集团的继承人,和赵晓曼这个网红出马仙之间,能有什么关联?
「关小姐?」陆嘉的声音从听筒里小心翼翼传来,「您还在吗?」
「在」关无衣回过神来,「这张符,你大姐知道吗?」
「我不知道,」陆嘉说,「我今天是去给她送一份文档,她不在办公室,我放在她桌上时看到的。符压在文档夹下面,露出一角,我……我下意识就抽出来看了。」
他说到后面,声音开始飘忽,尾音上扬。
十足十做了亏心事
「你看得懂上面的字?」
「看不懂,但我知道大姐的生日。她今年本命年,办公室抽屉里还放着红绳和太岁符——我从门缝里瞄到过一次。所以看到那张符上有她的生辰八字,我就觉得不对劲。那符看起来不像正规道观里求来的,倒像是……不太专业的人,谁私下写给她的。」
关无衣沉默了几秒,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大姐不会是狐仙信徒之一吧?
「你大姐最近有没有什么变化?」她问,「就是,行为举止、说话方式、脾气……或者说,气色最近是不是变不好了?比如以前脸色红润,现在面色常常苍白蜡黄?」
陆嘉顿了一下,似乎在认真回忆:
「她最近脾气确实变了很多。以前她虽然强势,但对下属还算客气。最近这半个月,已经有好几个项目经理被她骂到递辞职信了。我爸都找她谈过一次话,说她最近状态不对,说要给她放个假去散散心」
他似乎吞咽了几下口水,又说:「还有,她最近瘦得厉害。上个月见她的时候,她脸颊还有点肉,现在颧骨都凸出来了。我以为她是工作太累,她确实一直很拼,但瘦成那样……现在想来,确实不正常。」
关无衣握着手机,心跳一点点加快。
那张符恐怕不是最近才有的,陆嘉大姐的状态,是和系统里所描述的,长期被借运的典型症状。
「你大姐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殊的人?」她问,「比如修行的人、算命的、或者网上的什么大师?」
对面安静了很久,久到关无衣以为信号断了。
「关小姐,」陆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像是在说一件绝不能被第三个人听到的事,「我大姐两个月前,请了一个私人顾问回公司。那个顾问不管业务,只负责『调理风水』。我爸为这事跟她吵过,但她坚持要做,要请。」
「那个顾问叫什么?」
「我不知道,大姐不让我们接触。但我有一次在地下停车场远远看到过一眼,是个女的,穿墨绿色的长衫。」
墨绿色长衫?
关无衣的脑海里,赵晓曼那天在白马观的模样瞬间浮现:墨绿色的盘扣长衫,银簪挽发,手里拎着黑色小皮箱。
关无衣又想到在网上搜索关于赵晓曼的词条,似乎镜头里的她都是一身墨绿色。
如果说,真的是她。
那赵晓曼和陆嘉的大姐的关系,恐怕十有八九就是伪神和真诚的信徒了。
按照这样推断,那张借运符,就是赵晓曼写的。
「那个顾问,」关无衣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是不是三十来岁,挽着头发,看起来很气定神闲的那种?」
「您认识她?」陆嘉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颤音。
「有过一面之缘」关无衣简短回答,没提赵晓曼做直播的事,「你大姐请她调理风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三个月前」
三个月
关无衣想到系统里关于借运代价的描述:被借运者三年内必有灾厄。陆嘉的大姐才借了三个月就已经瘦脱相、脾气暴躁,这条借运符的力度,恐怕是赵晓曼故意做手脚加强了。
根本不是缓慢抽取,是极速掠夺,看上去越快越好,似乎
很急。
「关小姐,」陆嘉小心翼翼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我大姐那张符……是不是真有什么问题?」
关无衣没有直接回答,她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要打草惊蛇:「你先不要动那张符。放回原处,就当没看见过。」
「可是——」
「你现在动它,惊动的第一个不会是你大姐,而是写符的那个人。」关无衣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些严肃,「写符的人要是知道你在查这件事,你觉得她会怎么做?」
陆嘉虽然懦弱,但不蠢。他沉默了几秒,声音闷闷地传过来:「好的,关小姐,我明白了。」
「还有,你大姐的状态如果继续恶化,你多留意一下她的行踪和接触的人。」关无衣叮嘱道,「但不要自己亲自去查,不要暴露自己」
「那我应该——」
「先别急,我再想想。」关无衣看了一眼操作台前堆积的奶茶杯,「我先上班,晚上回你。」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站到操作台前。
此刻,她的脑子里已经是一片乱麻。
赵晓曼,借运符,陆氏集团的大小姐,还有失踪的王慧,在逃的陈明...
好奇怪,好奇怪。应该是完全不相干的两拨人,关无衣却隐约有种感觉,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人和事,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了一起。
那根线是什么,她还没有头绪,但很快她应该就会有答案了。
她接下了系统里【找出真凶陈明的动机】的任务,又掺和进去了赵晓曼的事儿...所以其实她要是什么也不做的话,答案也会冲着她飞过来吧?
只是不知道没完成任务和搞清楚赵晓曼的事,她的小命是不是还能稳稳的。
她深吸一口气,熟练地往杯子里倒茶底、加糖浆、封杯、贴标签。一连做了十几杯,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机械,脑子却是在神游方外。
赵晓曼的功德值是负数,-15。系统解锁了「气运因果」功能,清清楚楚写着:借运对象共七人,均为她的信徒,已有三人应验灾厄。
也就是说,赵晓曼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她是有计划有经验、有固定客户群的。
那些信她的人,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被抽取气运。
而陆嘉的大姐,恐怕就是其中一个。
问题是,陆嘉大姐是陆氏集团的继承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女人,为什么会去信一个网红出马仙?
除非,
赵晓曼给她的,不仅仅是「调理风水」。
关无衣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让她自己都觉得荒唐的猜测。
赵晓曼的借运仪式,不是单向掠夺。否则信徒借她一次就跑了,她上哪儿去找源源不断的「运库」?借运这种东西,如果只有付出没有回报,傻子才会上当。所以赵晓曼给出的,一定是某种能让对方尝到甜头的东西。
比如,短期内事业运飙升、竞争对手莫名其妙出事、投资回报率暴涨。
这些「甜头」从哪里来?那肯定不能是赵晓曼自己给的,是从其他信徒身上挪过来的。
就像一个金字塔式的运气网络,有人在顶端抽取,有人在底层被榨干。
而那些最底层的信徒,那些借出气运的人——他们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运势在被抽走。他们只是发现自己这两年开始走霉运:生病、破财、亲人出事。
然后他们去找赵晓曼求解,赵晓曼会说:「这是你的业障,需要做法事化解。」然后收一笔钱,再写一张符——继续抽,或许这一次少抽一点,又或许,干脆一次性抽完。
完美闭环,受害人要么继续感激涕零,要么消失的干干净净。
关无衣的后背一阵发凉。
如果这个推测是真的,那赵晓曼就不是一个简单的骗子。她是一个非常非常懂得人性,并且善于利用人性的聪明人,她把越来越多的人通过她给符纸,她给的「卦象」收服,让他们诚心诚意的崇拜她,信任她。然后她踩着他们的运气和功德往上爬。
关无衣在心中仔细捋了一遍:
那些被抽走的运气,最终流向了谁?
她自己。
那些付了大价钱、处于「借运网络」上层的客户,比如陆嘉的大姐。
而网络底层那些被榨干的人呢?
按照系统所说,已有三人应验灾厄。
这三人是谁?她,他们现在是什么状态?像王慧一样失踪?还是——
像贺林红一样,死了?
关无衣手里的奶茶杯「啪」一声掉在操作台上,茶底溅了她一手。
「无衣?」吴店长探过头来,「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关无衣连忙抽了张纸巾擦手,「手滑了一下。」
她弯腰去捡杯子,擡眼瞥到光斑群里,皮肤右下角。
【待完成】的红色小点还在闪烁。
只是它的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小字:
【任务触发:借运网络】
【提示:该任务与「陈明案」存在交叉节点,建议同步推进】
交叉节点?
关无衣把杯子扔进垃圾桶,洗了手,重新开始做奶茶。
她想,现在是需要去找一个人。
叶知秋。
但一切的一切,等下班再说。今天的加班费一定要牢牢把握,肯定得到。其他的都是虚的。
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今天她没有选择继续晚班。
下午五点半,关无衣换下围裙,跟吴店长道了别,走出奶茶店。
仲夏傍晚的风还是那么温柔,带着奶茶店后厨飘出来的甜香。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有放学的中学生,有遛狗的老人,有牵手的情侣。一切都平常得让人恍惚——仿佛早上在刑侦支队里讨论的无头案、刚才电话里说的借运符、系统里闪烁的红色警告,全都是另一个平行世界的事。
仿佛只是她的幻觉,臆想。
但怎么也无法消失的浮动光斑群,漂浮的属性皮肤...
这一切的一切,明明白白,清晰的摆在她面前,不是幻觉,一切都是真的。
关无衣重重的叹气。认命地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张庇国的对话框。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发了一条消息:
「张队您好,今天叶科长给了我她的名片。我有些新发现想跟她聊一下,您方便把她的微信推给我吗?这个手机号就是她的微信号吗?或者我先跟您说也行。」
发完她就后悔了。
这话说得太正式太奇怪了,跟和老师打报告似的...
但撤回已经来不及。张庇国几乎秒回:
「你找她吧。我推名片给你。」
紧接着,一个微信名片推了过来,头像是一直调成蓝色色调的猫咪坐着眯眼挑眉的,十分拟人化,二十分油腻的动作,暱称只有两个字:知秋。
…哈哈,叶科长真是个有个性的人,上一次她看到这样的头像,还是在某音里的抽象博主。
关无衣点进去,添加好友。申请理由那一栏,她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写了:「您好,我是关无衣」
发出去不到十秒,好友申请通过了。
叶知秋发来第一条消息,冷冰冰的,连个你好都没有:
「有新发现?」
关无衣走到公交站台旁,靠在站台的棚子边上,慢慢打字:
「叶科长,我想问您一个问题。贺林红的案子,你们查她生前的社交关系时,有没有接触过一个叫赵晓曼的人?就是那个在网上直播算命的出马仙。」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关无衣等的公交车来了,又走了。
她没注意到,只全神贯注站在原地等消息。
手机屏幕亮起,叶知秋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你为什么问这个。」
为什么稳居后面跟个句号?是打错了吗?还是觉得有点无语?
她想了想,回复:
「因为我怀疑,贺林红可能也是她的客户。」
这次叶知秋回得很快:
「你凭什么这么怀疑。」
还是句号。
关无衣牙根痒痒的,怎么办,面对这样像面镜子的人,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伪装下去了。
她总不可能说我其实有个系统,然后系统告诉我借运网络和陈明案有交叉节点。
如果继续说是纯直觉,会不会太敷衍了?
她换了套说辞:
「我在白马观摆摊算命的时候,见过赵晓曼。她来打假我,但我呢碰巧有一点点观察力,看出了她身上有些不对劲的东西。后来有一个朋友联系我,给我看了一样东西,是赵晓曼写的一道符。这个人家里有人认识赵晓曼,而且最近状态非常差。我多问了几句,发现那个人的症状」 她顿了顿,「和贺林红案里描述的某些有关人的细节,有相似之处。」
啊啊啊,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啊?和贺林红案到底有什么关系?谁的细节有关了...
叶知秋没有马上回。
关无衣盯着对话框,心跳得有点快,她好慌,还觉得十分丢脸,编谎话怎么编的这么离谱?
三分钟后,叶知秋的消息终于弹了出来:
「明天上午九点,来支队一趟。我在技术科等你。来的时候带好那张符的照片。」
她没问关无衣任何问题,只说:带好照片,来支队。
太好了,别管信不信,不追问我就当你信了。
关无衣握紧手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她才注意到,叶知秋最后又发了一条消息:
「你下班了吗?要注意安全。张队说了,陈明还没抓到。」
关无衣回了个「谢谢,到家了给您报平安」,收起手机,重新等公交。
天已经半黑了,路灯还没亮。公交站的GG牌发着刺目的白光,照得她的影子又细又长地拖在身后。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熙熙攘攘的人行道,没有灰色鸭舌帽。
但她注意到不远处,对面GG牌后面那棵梧桐树的阴影里,有一个红色的光点在一明一灭,像是有人在抽烟。
她觉得很不安,盯着看了一会儿。
烟头掉在地上,被一只脚踩灭。然后那个人转身,走进了阴影深处。
关无衣的公交车来了,她快步上了车,刷卡,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一站只有她上车。
公交车发动,驶入车流。她回头通过车窗往后看,梧桐树下已经空无一人。
【功德值 +0.5】
关无衣吓了一跳,低头看向系统皮肤。
功德值从9变成了9.5。
不是,她什么都没有做,怎么加的?
【提示:你已触发隐藏任务——「被追踪者」。警告:陈明已对你产生锁定性兴趣,当前危险等级上升。】
关无衣的手猛地攥紧了裤子。
系统没等她反应,又弹出一条新提示:
【被追踪者:你已成为「已知举报人」,陈明对你的行为动机正在发生变化。建议尽快解锁「回音」功能,获取更多线索。】
【当前功德值:9.5。解锁「回音」功能需功德值达到100。距离目标:90.5】
好好好,系统你是人吗?虽然说你确实不是人,但你觉得100功德值合理吗?啊??
…再说了,
关无衣盯着「锁定性兴趣」五个字,从心底升起一股凉意。
她想起在共鸣里感受到的那股情绪:焦躁、忮忌、恐惧、自卑、极度孤独,像地狱里的恶鬼尖啸着直扑她的面门啊。
好嘛,那个恶鬼现在知道她的名字了,大概率也知道她住在哪儿和在哪儿工作...
系统你真棒啊,一定不保护用户隐私是吗?就一天天的神出鬼没,还警告,警告我!显得你了。
公交车转过一个路口,路灯光通过车窗一道一道扫过她的脸。
再次找到张庇国的对话框,输入:
「张队,我感觉有人跟踪我。」 紧接着附上实时定位。
不到一分钟,收到张庇国的回复:「收到,已经有同志过去检查情况」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明天去支队之前,先去白马观烧一炷香。
祈祷神明的保佑吧先,
以及,神棍这碗饭,她可能真的吃定了,请神明不要怪她扮神弄鬼啊,一切都是为了爱与和平,为了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