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知微回到家时,浴室里多了一具女尸。
她第一反应不是尖叫。
是看有没有血在流。
没有。
于是她没晕。
她站在玄关,钥匙还插在锁孔里。
浴室门缝里,一只陌生女人的手垂在浴缸外。
手腕搭著白色浴缸边缘,指尖离地砖不到十厘米。冷白灯亮着,皮肤白得不正常。
乔知微看了两秒。
然后退回门口,重新看了一眼门牌号。
没走错。
这个家只有她一个人住。
她没换鞋,也没往里走,先看门锁。
锁舌正常,门框没有撬压痕迹。
客厅也没有被翻动过。早晨喝剩的半杯水还在茶几原处,沙发靠垫甚至没歪。
就好像有人只做了一件事。
把一具尸体,放进了一个法医家的浴缸里。
「有人吗?」
没人回答。
她没去拿刀,只点亮手机的紧急调用界面,沿着没有杂物的一侧慢慢靠近浴室。
离门还有两步,她已经看清那只手。
皮肤很白。
不是日光灯照出来的白。
乔知微停了半秒,推开门。
浴缸里躺着一个女人。
二十多岁,长发,穿深灰色针织衫和黑色长裤,右腿微屈,头偏向墙面。浴缸里没有水,衣服也是干的。她仰躺得并不自然,像是有人把一个已经失去配合能力的人放进去后,任由身体停在最后落下的位置。
乔知微的心跳快了一拍。
只有一拍。
眼前这个女人安静得过分,浴室里甚至没有一滴正在流动的红色。
死人的血不会让她有反应。
活人的、新鲜的、正在流动的血会。
乔知微收起手机上的拨号界面,重新点开,先拨了急救电话,又报了警。
电话接通时,她已经走到浴缸侧面。
「女性,二十多岁,无反应。」
她俯身看胸腹,没有起伏。
伸手前,乔知微停了一下。这里是她家,从这一秒起,每一次接触以后都要解释。但确认死亡之前,救人优先于现场。
两指触到颈侧。
没有搏动。
皮温已经下降,颈后可见暗紫红色尸斑,短暂按压没有明显退色。
乔知微立刻收手,记住唯一接触的位置。
「无自主呼吸,颈动脉未触及搏动,体表温度降低,可见尸斑。」
接线员让她保持现场原状,等待急救和警方到场。
乔知微刚要退开,视线却停在女人脸上。
太白了。
她顺着颈侧、暴露皮肤、衣物、浴缸内壁和地漏扫过去。
没有血泊,没有明显喷溅,也没有能解释这种苍白的大面积浸染。
太干净了。
她没有翻动尸体。
「这里有明确死亡迹象,我不继续移动她。」乔知微报出地址,又补了一句,「我是本市公安系统法医。现场是我本人住所,我会立即退出,不做任何进一步检查。」
说完,她挂断电话,原路退了出去。
退出浴室时,乔知微只在脑中记下一件事:她唯一碰过死者的地方,是颈侧。
她站到门外,通知物业不要安排保洁,也不要让无关人员上楼。
这时她才发现手心有一点潮。不是怕尸体,而是因为门锁没坏,屋里也没被翻过——那个女人当然更不会自己躺进她的浴缸。
十分钟后,第一批警员到场。
乔知微没有报自己的单位和职务来换任何便利,只把身份证递过去。
对方核对姓名时擡头看了她一眼。
「乔知微?」
「嗯。」
「市局的乔法医?」
「是。」
对方的神情明显顿了一下。
乔知微先开口:「今天这处现场我回避。尸体只碰过颈侧,确认生命体征,用的是右手食指和中指。进门后只走了玄关到浴室这条线,鞋也没换,可以直接固定。」
「你认识里面的人吗?」
「不认识。」乔知微停了一下,又补充,「至少我不认识她的脸。身份确认之前,我不把『没见过』说成『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问话的人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什么时候离家的?」
「七点四十左右。门禁、地库监控和单位考勤都能核。」
「回来呢?」
「二十二点十一分进门,二十二点十三分急救电话,随后报警。」
「钥匙?」
「两把。我一把,备用钥匙在书房抽屉。有没有被动过,我现在不能进去确认。」
问话的人没有因为她是同行就少问一个问题。乔知微反而松了一点。
现场技术人员很快到了。
门口开始铺设信道,拍照,登记。乔知微被请到走廊另一端,物业值班经理也赶上来,脸色比她还白,一遍遍问是不是门锁出了问题。
乔知微没有回答。
她现在说的任何一句「可能」,都不该从住户身份越界变成法医结论。
她靠着墙,看了眼手机。
今天原本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两例常规尸检,补报告,开会,回家前买了瓶水。
然后她打开自家浴室,里面多了一具尸体。
乔知微擡起头。
浴室方向被人影遮住,只能偶尔看见闪光灯亮起。
刚才那个反差却一直没从她脑子里退下去。
人白得不正常,现场也干净得不正常。
可尸体还没解剖,实验室结果也没出来,「失血」仍只能是一个方向。
她现在真正能留下的,只有一个问题:
血如果真的少了,是在哪里少的?
里面忽然有人叫了一声:「乔法医。」
乔知微擡头。
说话的是负责现场记录的技术人员,站在警戒线内,没有朝她走近。
「有个东西,需要你辨认一下,只辨认,不接触。」
旁边警员先看了乔知微一眼,确认流程后,才让她走到门口指定位置。
乔知微没有跨线。
技术人员把相机屏幕转向她。
照片是死者左手。
那只垂在浴缸外的手已经被从多个角度拍过。掌心微蜷,食指和中指之间粘着一小片半透明塑料纸,黄白相间,中间一道很窄的蓝色横纹。
乔知微看了三秒。
「糖纸。」
「什么糖?」
「柠檬味硬糖。」
技术人员问:「你平时吃这个?」
乔知微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向自己放在门边、尚未被带走登记的工作包,侧袋没有拉严,里面正露出半截同样黄白相间的包装。
她每天都会带。不是为了尸检,是为了另一些更麻烦的东西。
技术人员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也看见了。
乔知微重新看向相机里的死者掌心。那张糖纸不是散落在浴缸里,它被死者攥在手里。
「同一款。」她说。
负责问话的警员合上记录本:「乔法医,今晚得麻烦你跟我们回去,把时间线重新做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