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法医,从现在起,这个现场你回避。」
「另外,你暂时不能只按报案人处理。」
乔知微擡头。
男人站在警戒线外,两指间夹着一张临时现场证件。姓名:陆沉野。市局重案队。
他没有把证件递给她,也没有让她靠近看。
「死者掌心那张糖纸,和你包里的同款。」
乔知微看着他:「所以?」
「你的房子,你发现的尸体,你的糖纸。」陆沉野说,「在来源解释清楚以前,你是需要核查的关联人。三个理由,够不够?」
「够。」
乔知微答得太快,陆沉野反而停了一下,像是原本准备好了一套阻止同行越线的话,忽然没了用处。
「我不会进去,也没看现场照片。」她主动把边界说清,「初检没人告诉我。想知道,但现在不该问。」
陆沉野看了她两秒,收起证件。
「物业会议室空出来了,笔录重做一遍。刚才那份我看过,不是说它有问题,我要一份从我接手之后重新确认的完整版本。」
乔知微点头。
她拿起工作包,刚迈一步,又被陆沉野叫住。
「包留下。备用钥匙也在核。」
乔知微低头看向侧袋。那几颗柠檬味硬糖还在,黄白色包装露着一角。
「书房抽屉会开?」
「会,按进程开。包先固定,里面的东西需不需要提取另走手续。」
解释不多,但每一步都有边界。乔知微把包放回原处。
她忽然不那么烦他了。
至少这个人没拿「同行」两个字替进程开门。
物业会议室就在同一层另一头。陆沉野打开执法记录设备,在她对面坐下。
「从进门开始。」
乔知微把二十二点十一分进门,到确认生命体征、退出浴室、报警的时间线重新复述了一遍。
陆沉野只在一个地方擡头。
「你在电话里提过一句,『这里太干净』。把你看见的和你推测的分开说。」
「看见的是:死者异常苍白,浴缸没有积水,也没有能解释大量出血的血泊、喷溅或明显浸染。」乔知微说,「推测只有一个——如果后续结果支持明显失血,这里不像主要失血现场。」
「如果清洗过?」
「查排水口、地漏和缝隙。」她看着他,「验证,不要把我的推测抄成答案。」
这一次,陆沉野才写。
之后的问题回到了她本人:硬糖是不是每天带,哪些人见过;近期谁进过家门,谁可能知道备用钥匙的位置,有没有亲密关系能长期接触她的生活习惯。
乔知微逐项回答。糖她经常带,同事、便利店店员和见过工作包的人都可能知道;近期没有人被她允许单独进屋。问到最后一项,她停了停。
「没有能合法拿我钥匙的感情关系。」
陆沉野擡眼:「这个回答很法医。」
「你问得像审讯。」
「你现在确实在接受调查。」
乔知微没反驳。
门在这时被敲了两下。
一个现场技术人员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对陆沉野招了下手。
陆沉野出去不到一分钟,再回来时手里没有照片,也没有检验单。
乔知微没有问。
「只告诉你和你陈述核查有关的结果。」陆沉野把笔横放在记录本上,「浴缸、排水口、地漏和周边缝隙做了分区血迹筛查。目前没有出现支持近期大量出血或者大量冲洗的阳性分布。」
她昨晚那句「太干净」,第一次有了外部验证。
「证明边界。」陆沉野说。
「这里只能说明目前不支持近期大量外失血。」乔知微说,「死因、死亡地点、现场是否处理过,都不能反推。」
陆沉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平时跟同事也这么说话?」
「涉及证据的时候,是。」
「难怪他们让我来问你。」
乔知微顺势追了一句是谁,陆沉野却已经低头翻页:「这句跟笔录没关系。」
十几分钟后,陆沉野的手机又响了。
他听完,只交代衣物暂缓处理、尸检按回避方案进行,挂断后直接看向乔知微。
「值班法医做完了初步尸表。」
她擡眼。
「没有发现能解释大量外失血的明显开放性大伤口。」
这句话比刚才的现场筛查更重。
浴室没有相匹配的血迹,可以解释成地点不对。
身体表面连一个足够大的出血口都没有,问题就变了。
陆沉野问:「给我一句能运行的。」
「先别围着『浴室里怎么放血』打转。」乔知微看着他,「找她最后一次还活着、还能自主活动的地方;查她怎么进我这栋楼;再找谁有条件搬动一个失去反应能力的成年人。」
「剩下的等尸检。」乔知微说,「没有证据的判断,不值得你拿人去跑。」
陆沉野往椅背上一靠,像是终于确认她知道哪句话不该说出口。
「行。」他说,「那我去找证据。」
会议室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负责身份核查的民警。
「陆队,身份出来了。」
基础信息页只朝陆沉野那边打开。乔知微没有探头。
陆沉野确认了指纹和户籍比对依据。
「许蔓,二十九岁。」他说到职业时顿了一下,「市血液中心,数据审核员。」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乔知微第一次主动看向那只合上的文档夹。
她没看见许蔓的照片,也没看见任何不该看的案件材料。
只听见了那四个字。
血液中心。
一个在血液中心工作的人,死后出现在法医家的浴缸里。
浴室里找不到与大量出血相匹配的痕迹。
尸体表面也没有足以解释大量外失血的大伤口。
陆沉野把文档夹合上,站起身。
「明早第一站,血液中心。」
乔知微问:「我呢?」
「你?」
陆沉野看了她一眼。
「继续接受调查。」
他说完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停了一下。
「你刚才那句话,可以进调查方向了。」
乔知微擡头:「前提呢?」
「保留。」陆沉野说,「后续如果证实明显失血,优先查真正失血地点。」
门关上。
乔知微坐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紧。
她低头看了一眼工作包。侧袋里还剩几颗同样的柠檬糖,包装边缘露出一点黄白色。刚才警方问过,谁知道她长期带这种糖,谁进过她家,谁可能接触备用钥匙。
这几个问题,她一个都答不出能让自己安心的名字。
屋子还封着,她今晚也回不去。乔知微把侧袋拉链拉好,没再碰那几颗糖。
她最初那个近乎直觉的问题,已经被写进了调查方向。
血如果真的少了,就不是在这里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