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蔓死亡前最后一条明确的工卡记录,是十九点零三。
地点:血液中心冷链一区内门。
进去以后,再没有刷出来。
陆沉野盯着门禁记录看了两秒,才擡头看向许蔓的工位。
工位比她的尸体正常得多。
一台双屏电脑,一只浅灰色保温杯,文档架里夹着三本血液数据审核规范。键盘右上角贴着一张便利贴,只写了四个字:月末覆核。
没有遗书,没有撕碎的举报材料,也没有一眼就能把人带去凶手面前的东西。
刚过九点,血液中心已经忙起来。走廊有人送表,电话一部接一部响,经过的人朝警戒带看一眼,又很快移开。
死人留下的异常,就这样混在活人的考勤、电话和没做完的工作里。
「这条记录,原始数据先固定。」陆沉野说。
行政负责人点头:「正常打卡是十八点零六。她们数据组最近月底覆核,经常晚一点。」
「电脑先断网镜像,原机不要登录。」
「我们这边很多数据涉及献血者隐私——」
「所以只固定和许蔓帐户、工作轨迹、近期异常访问有关的部分。」陆沉野看他一眼,「不是让你把整个血库交出来。」
对方明显松了口气。
陆沉野没再解释。
一个单位刚死了人,第一反应担心数据外泄不奇怪。奇怪的是有人太急着告诉警察什么和死者「绝对没关系」。
技术人员那边还在处理电脑,门禁原始记录的完整段也固定下来了。
十八点零八,许蔓离开数据审核区。
十八点十二,二楼东侧信道。
十八点五十七,冷链一区外门。
十九点零三,冷链一区内门。
之后,仍没有这张卡的刷出记录。
「她去冷链区干什么?」
行政负责人愣了一下:「审核数据有时候会核对原始记录,但一般系统里就能看,不一定要下去。」
「不一定,还是不需要?」
「制度上没规定不能去。」
陆沉野点头,把两句话都留在记录里。
他在十九点零三下面划了线,却没把「许蔓进入冷链一区」写进记录,而是让人继续调内门另一侧视频、装卸区车辆和人员记录。
调查范围已经从「血液中心」缩到了冷链一区。
「冷链谁负责?」
「邱承。」
没过多久,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从货梯方向赶过来。
深蓝工作服,胸口别着工牌,头发像刚从帽子里摘出来,压出一道不太整齐的痕。人到近前先看了眼被封住的工位,神情里有明显的惊讶。
「陆队,这是我们冷链主管邱承。」
邱承伸手,陆沉野没有握,只亮了下证件。
「认识许蔓?」
「认识,同事。」邱承收回手,「她做数据审核,我们负责出入库。平时工作有交叉,但不算熟。」
「昨天见过她吗?」
邱承想了两秒:「白天好像在二楼见过一次。晚上没有。」
「她十九点左右进过冷链一区。」
邱承明显怔了一下。
「她进去干什么?」陆沉野问。
「这个我真不知道。」邱承看向行政负责人,「审核组偶尔会核批量记录,但通常有人陪。昨天我七点前后在装卸区对车,不一定在里面。」
他说得不快,也不急着撇得很干净。
陆沉野记住了「对车」两个字。
「昨晚七点到九点,装卸区所有车辆、人员和门禁原始记录先保全。谁导出的,谁签字。别先筛。」
邱承点头:「行。」
没有多问。
工位那边忽然有人叫他。
「陆队。」
技术人员半蹲在许蔓的抽屉旁,手里拿着镊子,却没往里伸。
「你过来看一眼,别碰。」
陆沉野走过去。
最下面一层抽屉已经整体拍过,里面是备用笔、几只文档夹和一包没拆的纸巾。抽屉完全拉开以后,滑轨内侧露出一小片银白色东西。
大概两指宽,被夹在抽屉内板和侧壁之间。
表面有蓝黑相间的细格,边缘带撕裂痕。
陆沉野只看了一眼,脚步就停住了。
那不是血液中心的东西。
「警用防拆封签。」他说。
技术人员擡头:「确定?」
「制式像。」陆沉野没有把话说死,「拍全。编号如果完整,查领用。」
技术人员换了角度。
闪光灯亮了两次。
半截封签上果然还剩一串数字。
前面的单位代码被撕掉了一半,后八位还能辨认。
陆沉野盯着那串数字,没有伸手。
警用防拆耗材出现在血液中心数据审核员的抽屉夹层,本身就已经不正常。
「这件我不碰。」他说,「后面封装、送检、查领用都换人。记录我看见了,但没有接触。」
旁边年轻民警点头记下。
行政负责人忍不住问:「这是你们警方的东西?」
陆沉野转头看他。
「目前只确认外观符合警用防拆封签特征。来源要查编号。」
「那为什么会在许蔓这里?」
「这就是我们来查的。」
他没给对方继续问的机会,转身往冷链区走。
从办公楼到冷链一区要穿过一条连廊,再下半层坡道。温度越往里越低,运输箱、周转筐和空托盘按线码放,封闭库门旁是记录终端和扫码枪。
陆沉野先看门,再看监控角度,最后看人要怎么从这里出去。
十九点零三刷过内门之后,如果许蔓本人进入,她有几条路?
回办公区。
去装卸区。
进入更深的库区。
或者上车。
「昨晚这里几辆车?」
「三辆回来,两辆出去。」邱承说,「有常规采血车,也有冷链转运车。」
「单子呢?」
「都能查。」
「谁能临时调车?」
邱承顿了一下:「调度、值班主管,还有授权负责人。」
陆沉野擡头看了他一眼。
邱承补了一句:「每次都会留系统记录。」
「那就先保全记录。」
他们走到装卸口。
一道侧门半开着,门框下方有一块防撞铁皮向外翘起。陆沉野伸手把门往回带,手背擦过铁皮边缘。
刺痛很轻。
他低头看了一眼。
昨晚搬设备时蹭破的旧口子又裂开了,血从指节上方渗出来,顺着手背往下走了一小段。
「陆队,手——」
「没事。」
他抽了张纸压住。
陆沉野让同行记下受伤时间和位置,免得后续倒查污染路径。
邱承看着他:「医务室就在二楼。」
「破个口子,不占你们资源。」
陆沉野把纸团压紧,继续沿装卸区走了一圈。
十九点左右正是交班、回车、清点最混的时候。
门禁记录只能告诉他许蔓的卡进来了。
真正要查的是,人有没有出来。
车有没有少过不该少的一趟。
还有谁知道她为什么下来。
十一点多,第一轮固定结束。
陆沉野回市局时,手背上的纸已经换了两次。
第三次他嫌麻烦,干脆扔了。
伤口不深,只是动作一大就又往外渗。
办案区外的走廊里坐着个人。
乔知微。
她没穿白大褂,黑色长裤,浅色衬衫,外面套了件薄风衣。手里拿着一张个人物品固定清单,显然是在等人给她办工作包和随身物品的后续手续。
她看见陆沉野,第一反应不是问案子。
而是看他的手。
陆沉野顺着她的视线低头。
一滴新血刚从裂口里冒出来,沿着指节滑到虎口。
乔知微的脸色一下变了。
不是嫌恶。
也不是普通人看到伤口时会有的皱眉。
她整个人像忽然被抽掉了一层温度。
「你先别过来。」
陆沉野停住。
乔知微已经把目光挪开了。
她一只手扶住椅背,另一只手去摸风衣口袋。动作没有乱,但比平时慢。
「怎么了?」
「耳鸣。」
她说得很平。
像在报一项检验结果。
「手冷,视野开始缩。」
陆沉野看着她:「你低血糖?」
「不是。」
乔知微摸出一颗柠檬味硬糖。
和昨晚那包一样的黄白包装。
她撕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然后慢慢坐下。
「血管迷走反应前兆。」
陆沉野没听错。
「因为血?」
乔知微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仍旧没往他手上看。
「活人的,新鲜的,正在流的。」
「你是法医。」
这句话出口以后,陆沉野自己都觉得像句废话。
乔知微靠着椅背,呼吸慢了下来。
「尸体又不会当着我面流血。」
走廊安静了两秒。
陆沉野低头看自己的手。
血还在往外渗。
乔知微立刻说:「压住。」
「你不是不能看?」
「不能看不代表你可以继续滴。」
她声音比平时更硬,术语也更多。
「持续视觉刺激会加重反射。你把伤口压住,手转过去,别让我看见流动。」
陆沉野抽了两张纸按住伤口,把手背到身后。
「这样?」
乔知微余光确认了一下。
「行。」
他没有走近。
也没有伸手扶她。
看她还能清楚说出每一步,陆沉野只是把旁边本来要过来的人拦了下。
「让她坐会儿。」
乔知微含着糖,过了半分钟,脸上的血色才慢慢回来一点。
陆沉野问:「需要叫医生吗?」
「不用。」
「你每次都这样?」
「触发强度不一样。」
「单位知道吗?」
这一次,乔知微睁眼看他。
刚才那点脆弱像被她重新收了回去。
「你现在是在办许蔓的案子,还是查我的职业健康文件?」
「我问的是它会不会影响现场。」
「会。」
她答得太快。
陆沉野反而没接上。
「会影响。」乔知微说,「所以该退我会退,该换人我会换。触发条件和前兆我自己清楚。」
陆沉野看着她:「以前怎么没说?」
「你以前也没带我进你的现场。」
「以后呢?」
「真要进,提前说。」乔知微擡眼,「今天我还是许蔓案的关联人,别把两件事混一块。」
陆沉野没再追问。
乔知微坐了不到三分钟就站起来。
「好了?」陆沉野问。
「能走。」
「不是问能不能走。」
乔知微擡眼。
陆沉野把还压着纸的手往身后又藏了一点。
「还晕吗?」
「轻微。」
「那就再坐一分钟。」
「陆队——」
「建议。」他说,「不是命令。」
乔知微看了他一会儿,居然真没起来。
就在这时,办案区的门开了。
上午跟他去血液中心的技术人员快步出来,手里拿着刚打印的领用查找页。
「陆队,封签编号查到了。」
陆沉野转身。
乔知微没有问,只把视线移开。
技术人员走近,声音压低。
「编号是真的,不是仿制号。」
「哪一批?」
「前年九月,市局重案队领用的防拆物证封签。」
陆沉野眉头慢慢压了下来。
「具体到组。」
技术人员把查找页翻到登记栏。
「A组。」
陆沉野没说话。
那是他当时带的组。
技术人员看了他一眼,继续道:「批量领用第一责任人登记——陆沉野。」
走廊里的空调风从头顶吹过去。
陆沉野手背上的伤口还被纸压着。
他却像完全没感觉到疼。
「这件封签后续我不经手。」他说,「把领用、分发、使用、作废和销毁记录全部覆核。查原始登记,不看二次汇总。」
「明白。」
「再查这批封签对应过哪些案子。」
技术人员点头,转身回办案区。
陆沉野站在原地。
许蔓死在乔知微家的浴缸里。
她的工作轨迹在死亡前拐进了冷链区。
而她办公桌最里面,藏着半截本该属于警方物证流程的防拆封签。
编号来自两年前。
来自他带的组。
陆沉野回到办案区,把那串序号抄到白板最上方。
旁边只写了一行:
【两年前,A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