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陆沉野手背上一滴正在往下淌的血,让乔知微耳朵里响起了持续的蜂鸣。
下午两点,她重新拿起了尸检刀。
解剖台上躺着一名六十七岁的男性死者。
不是许蔓。
也和她家浴缸里的案子没有任何关系。
死者昨晚在家中楼梯口摔倒,家属发现时已经没有生命体征。现场、影像和既往病史都相对清楚,今天的尸检主要确认损伤性质,排除其他致死因素。
乔知微戴好面屏和手套,低头核对腕带编号。
「开始记录。」
旁边同事应了一声。
她按流程完成尸表检查、损伤测量和必要解剖。动作和平时没有区别。
没有耳鸣。
手也不冷。
尸体组织里当然仍然有血液,但没有心脏在把它推向伤口,没有温热液体突然从一个活人身体里涌出来,也没有那种会让她视野迅速向中间收紧的动态刺激。
她的手一直很稳。
「右枕部头皮下出血范围记一下。」
记录员报了尺寸。
乔知微覆核一遍,又继续下一项。
四十多分钟后,她摘掉外层手套,把初步记录翻到最后一页。
同事看了她一眼:「今天真不调班?」
「为什么调?」
「你家还是现场。」
「我知道。」
「昨晚也没怎么睡吧。」
乔知微把笔帽扣上:「所以这具做完,不加第二具。」
同事点点头,没再劝。
她把记录交给覆核人员,刚走出解剖室,手机震了一下。
是办案组的通知。
不是让她看许蔓的尸检报告。
只让她去一趟中性重建室,以第一发现人的身份,重新确认昨晚发现尸体时的体位。
乔知微盯着消息看了两秒,回了一个「收到」。
她换掉工作服,洗手,下楼。
重建室里没有尸体。
地面用胶带标出她家浴室的尺寸,中央放着一只临时调来的仿真浴缸框架,里面躺着一具训练假人。
陆沉野已经到了。
乔知微第一眼先看见他的右手。
纱布从手背一直包到食指根部,干燥、完整,看不到一丝红色。
陆沉野顺着她的视线擡了下手。
「包好了。」
「我没问。」
「提前报备。」
乔知微看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多了这个流程?」
「上午以后。」
他说完就把手放下了,没有继续拿这件事开玩笑。
记录人员把表格推到两人之间。
陆沉野恢复公事口吻:「今天只做你第一发现时的体位重建。你不接触本案尸检原件,也不需要给正式鉴定意见。」
「可以。」
「需要什么?」
「假人位置先归零。」
两名工作人员把训练假人移出浴缸,再按乔知微的描述重新放置。
她站在胶带标出的浴室门口。
昨晚那一幕并不需要努力回忆。
女人的左手垂在浴缸外。
头偏向墙。
右腿微屈。
衣服干燥。
浴缸里没有水。
乔知微没有跨进仿真的现场线,只用手指出位置。
「头再往右两厘米左右。不是完全侧卧,只是头偏过去。」
工作人员调整。
「右膝再屈一点。」
「左肩别擡。昨晚左臂是顺着浴缸边缘滑出去的,手腕搭在外沿。」
陆沉野站在另一侧,没有插话。
等位置固定完,他问:「确定?」
乔知微绕到昨晚自己站过的视角看了一遍。
「以我第一眼看到的状态,这个接近。」
她没有说「完全一样」。
人的记忆不是现场照片。
尤其是在发现一具陌生尸体躺在自己浴缸里的情况下,更不该假装每个角度都能精确到厘米。
记录人员拍下重建状态。
陆沉野这才开口:「外部法医要核一个问题。」
乔知微看向他。
「你只告诉我重建需要知道的部分。」
「就是这部分。」
陆沉野没有拿报告,也没有给她看照片。
「许蔓身上固定得比较深的尸斑,主要在左后外侧躯干和左大腿外侧。后侧还有一层相对浅的再分布。」
乔知微的目光重新落到训练假人上。
近仰卧。
头偏右。
右腿微屈。
如果许蔓死后一直以这个姿势留在浴缸里,重力作用下形成的血液坠积分布,不该把最深的部分主要留在左后外侧。
她没有碰假人,只伸手在自己左侧腰背位置比了一下。
「外部法医怎么描述?」
「原话是:现有尸斑分布与发现体位不能完全对应,支持死后存在明显体位改变。」
「那就按他的原话记。」
陆沉野问:「你的看法?」
乔知微擡头:「我现在是第一发现人。」
「我知道。」
「所以我能确认的是——」她指向浴缸里的假人,「昨晚她被发现时,是这个姿势。你们现在告诉我的尸斑分布,更符合她死后曾经以另一个姿势停留过一段时间,之后又被移动。」
「移动到浴缸里?」
「至少移动到我看到的这个体位。」
「能不能直接算出什么时候搬的?」
「不能。」
「给个大概?」
乔知微摇头:「也得等外部法医把尸温、尸僵一起算。」
陆沉野看着浴缸里的假人:「那我现在能用什么?」
「她死后换过体位。」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够。」
反而在记录表旁边写了一行字:
体位改变——结合外部鉴定意见核定时间窗口,不单凭尸斑定时。
乔知微看见了。
没说什么。
陆沉野把笔放下:「还有一个问题。昨晚你进门时,玄关到浴室这一路,有没有见到拖拽痕迹?」
「肉眼没有明显痕迹。」
「异常物品?」
「没有。」
「有人要把一具失去行动能力的人送进你家,最方便的路径是什么?」
这次乔知微没有马上回答。
她住的是电梯入户前置走廊,住户电梯和消防电梯都能到这一层。正常从大堂进需要门禁,但地下车库、物业信道和服务电梯都有独立管理权限。
这些不是法医知识。
是她住了三年的生活经验。
「如果不破门,」她说,「要么有我的钥匙,要么有物业能开的钥匙。」
话音刚落,重建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一名办案民警拿着文档夹进来。
「陆队,钥匙这条有结果。」
乔知微没有往文档夹上看。
陆沉野先问:「她能听吗?」
「有一部分需要向住户本人核实。」
「那就只说要核实的。」
民警把文档夹合著放在桌上。
「现场物品覆核已经确认,乔法医说的那把备用钥匙还在书房抽屉的钥匙盒里。钥匙盒没有明显撬动,钥匙表面后续检验还在走。」
乔知微眉心轻轻动了一下。
昨晚她最早说过,两把钥匙。
一把在自己身上。
一把在书房。
至少第二把没有凭空消失。
民警继续道:「入户门锁现场也没有发现明显暴力破坏痕迹。我们去核了物业备用钥匙管理。」
乔知微擡眼。
「我这套房有物业钥匙?」
「不是常备住户备用钥匙。」民警解释,「是开发交付后保留在工程钥匙柜的一把检修钥匙,正常用于入户管井、漏水应急等情况。使用要双重登记,理论上每次都得有工单。」
「我昨晚没有报修,前三天也没有,也没授权物业入户。」
民警把她的回答记下,随后才说:「但系统里有一条领用记录。昨晚二十一点二十六分,没有对应工单。登记的是一个物业维修员工的名字和工号。」
乔知微脑中几乎立刻跳出另一个时间。
二十二点十一分。
她回家。
中间不到一个小时。
陆沉野问:「人呢?」
「今天已经找到。问题就在这里——他昨天休假,人不在本市,车票和异地住宿登记初步能对上。」
乔知微没说话。
「二十一点二十六。」她重复了一遍。
民警点头:「对。」
「那时候我还在单位。」
「单位考勤已经核过。」
陆沉野的声音已经冷下来。
「钥匙柜监控。」
「在调。」
「领用终端登录日志、值班表、钥匙柜开门记录,全部原始数据固定。别先让物业自己筛。」
「明白。」
「服务电梯和地下信道从二十点开始往后拉。重点不是找一个抱着尸体的人,看推车、布草车、维修车,所有能遮挡成人体积的搬运工具。」
民警记完,转身要走。
乔知微忽然开口:「还有归还。」
对方停下。
「如果钥匙后来回到柜子里,归还时间和方式也要单独核。」
陆沉野看她一眼:「已经算进去。」
乔知微没再说话。
民警出去后,重建室重新安静下来。
训练假人还躺在浴缸里。
乔知微盯着那只垂在浴缸外的手,过了一会儿才问:「那把检修钥匙,物业里知道它能开我家的人多吗?」
「正在列。」
「拿过它的人呢?」
「也在查。」
乔知微点了下头。
陆沉野收起记录表。
「你今天的部分结束了。」
「我知道。」
乔知微看着他包扎严实的右手,「你手也别拆。」
陆沉野低头看了一眼纱布。
「这算医嘱?」
「算污染控制建议。」
「行。」
他答得很快。
然后推门出去。
乔知微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
二十一点二十六分。
昨晚那个时间,她还在单位。
有人却拿着一个不在岗员工的工号,打开了存放她家检修钥匙的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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