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周队,故意杀人罪的主观构成要件是直接或间接故意,需要有证据证明行为人存在剥夺他人生命的主观意图。
同情受害者、认为被告人人格卑劣,不等于有杀人动机。按照你的逻辑,所有觉得林某军该死的人,都是嫌疑人?」
他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我再跟你说一条,口头传唤仅适用于现场发现的违法犯罪嫌疑人,我不属于法定传唤情形。
你们没有出具拘传证,也没有其他强制措施手续,无权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你走一个试试?」周海东也猛地站起身,桌子被他带得微微一晃,身后三个年轻警员瞬间绷紧了身体。
审讯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陆鸣握着门把手,侧过头看向他:「周队,你要是有证据证明我涉案,现在就开拘留证把我扣下。
没有证据,我现在走,是合法合规。你拦我,就是非法拘禁,我回头可以直接向督察部门投诉。」
两人对视了几秒,周海东腮帮子咬得发硬,最终还是摆了摆手。
陆鸣拉开门,刚要迈出去,身后传来周海东沉缓的声音。
「陆律师。」
他停住脚步,没回头。
「陈建国的儿子陈刚,昨天下午六点才从拘留所放出来。」周海东的声音没了刚才的凌厉,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沉重,
「他老娘做证,他一晚上没出门,跪在他爸遗像前哭了一宿。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爸,我没用,我连替你报仇都做不到。」
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吹得陆鸣衣角动了动。
过了两秒,他没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几分钟后。
刑警队项目组会议室。
白板上贴着两张死者照片,王海波、林某军。
旁边并排贴着两张「审判者」照片物证,红笔写的三个字在白板上格外刺眼。
周海东坐在会议桌首位,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法医王海站在白板前,手里攥着雷射笔,语速平稳地报尸检结论:
「两案作案手法高度同源,致死原因均为高纯度氰化物中毒,毒发迅速,死者均无明显挣扎痕迹,初步判定为一击致命。
王海波案,氰化物通过白酒摄入,现场遗留半瓶喝剩的白酒,但残液未检出氰化物成分,推测是凶手事后处理了毒酒,替换成了正常酒,或是直接带走了原始酒瓶。
林某军案,氰化物被压制成药片混进了降压药瓶,整片都是高纯度毒药,服下后数分钟内即可死亡,无抢救余地。
两个现场反侦察能力都极强,没有提取到外来指纹、DNA、足迹,唯一的共性标记,就是死者身上这张背面写着『审判者』的照片。」
周海东终于点燃了烟,深吸一口,烟雾在他眼前散开。
「陆鸣的不在场证明,查得怎么样?」
旁边负责外勤的年轻刑警立刻翻开笔记本:
「两起案子他都有看似完整的不在场证明。
王海波案,案发当晚十点四十分他在烧烤店付款,之后和同事聚餐到凌晨一点,有付款记录、监控和多人证言。
根据尸检倒推的死亡时间在十一点到凌晨1点,而陆鸣10点多就离开了王海波家,时间在线看似错开了。
林某军案,他三天前晚上八点到八点四十在林家,九点半回律所,之后一直待到十一点多,监控和同事都能作证,之后三天没有再接触过林某军。
另外核实了,林某军案发当天下午确实报过警,说被陈刚威胁,报警电话里也提到了要跟律师商量,时间线对得上。」
「林某军死前三天,一共接触过多少外人?」周海东弹了弹烟灰。
「不少。」年轻刑警摇头,「除了陆鸣,还有楼下小卖部老板,他天天去买烟;两个以前的牌友,案发前一天下午在他家打了俩小时牌;
一个上门要债的,案发当天下午在楼道里吵了十来分钟;
还有小区保洁、快递员,都敲过门进过屋。有机会接触药瓶的,至少五六个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海东盯着王海波的时间线,眉头越拧越紧,忽然擡手:
「不对。如果氰化物喝下去就死,那王海波十一点多死,投毒的人十一点多必须在场。
但陆鸣10点多就走了,十点四十在烧烤店,中间差着一个小时。有没有可能……毒性不是立刻发作的?」
所有人都看向他。
王海沉吟了两秒,点头:「有这种理论可能。
氰化物的发作速度和摄入剂量、吸收速度直接相关。
如果是混在白酒里,剂量控制得足够精准,不是高浓度猛毒,再加上白酒本身的稀释作用,胃部吸收速度会放缓,确实可以做到延迟一到两个小时发作。
从毒理机制上说,这个手法完全可以实现。」
「那要是这么算……」旁边另一个刑警猛地反应过来,「陆鸣九点多在王海波家投毒,十点四十出现在烧烤店,刚好卡着毒发的时间点造不在场证明!他完美避开了死亡时间!」
「别着急下定论。」王海立刻打断,语气很严谨,「这只是纯理论推演,做不了证据。
第一,现场酒瓶残液没有氰化物残留,我们找不到投毒的载体,没法证明存在过『低浓度毒酒』;
第二,尸检只能确定死因和大致死亡时间,没法精准反推摄入时间,也就没法锁定投毒的具体节点。
说白了,我们知道有这种手法,但没有物证支撑。除非能找到原始的毒酒瓶,否则这个可能性永远只是猜想,上不了法庭,钉不死人。」
会议室的气氛又沉了下去。
林某军案也是一模一样的困境,换药时间定不了,嫌疑人范围缩不小,所有推论都悬在半空,落不了地。
这时负责现场勘查的刑警皱着眉开口,抛出了另一个绕不开的疑点:
「还有个更矛盾的点。那张『审判者』照片,我们一直默认是凶手死后放的,可现场门窗根本说不通。
林某军家的防盗门没有撬痕,没有技术开锁的痕迹,卧室、阳台的窗户全是从里面反锁的。楼道监控也显示,死亡时间段前后,没有陌生人进出他家楼层。
如果照片是死后放的,凶手是怎么进去的?总不能穿墙吧?」
「会不会是熟人?林某军自己开的门?」有人接话。
「不可能。」勘查刑警摇头,「真要是熟人进门,不可能一点生物痕迹都不留。而且林某军刚出狱,社交圈窄得很,能让他深夜开门的人没几个,我们都排查过了,全都有不在场证明。
王海波家也是一样的情况,门窗完好,没有外人闯入痕迹,照片就像凭空出现在死者身上的。」
这话一出,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投毒时间定不了,放照片的方式也说不通,两个案子都像裹在一层雾里,明明处处都指向有人精心设计,却抓不到半点实据。
周海东指尖的烟灰掉在桌面上,他浑然不觉。
他盯著白板上「外套内侧口袋」几个字看了足足半分钟,瞳孔忽然一缩。
「等等。」他猛地擡手,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我们都钻进死胡同了。谁说照片一定是死后放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如果照片是提前放的呢?」周海东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指尖重重敲在林某军的现场照片上。
「不管是三天前还是两天前,只要凶手进过他家,趁林某军不注意,把照片塞进外套内侧口袋就行。
根本不用等他死,不用再闯一次现场。照片提前放好,人什么时候死,照片什么时候就会被我们发现。
毒药也是同理,提前换好,人哪天吃、哪天死,凶手都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会议室里瞬间响起几声低低的吸气声。
「那……那门窗完好就说得通了!」勘查刑警猛地反应过来,「凶手根本不用在死亡时间上门,他早就来过了!」
「可他怎么保证林某军不会提前发现照片?」年轻刑警皱着眉问,「万一林某军掏东西的时候摸到了,那不就露馅了?」
「赌。」周海东吐出一个字,眼神沉得吓人,「赌概率,赌林某军的习惯,赌一件外套的内侧口袋,人不会天天翻。就算真被发现了,他也有一百种理由圆过去,比如咨询的时候不小心掉进去的。」
法医王海后背泛起一阵寒意。
提前投毒、提前放标记,不用在场、不用善后,甚至连死亡时间都不用精准控制。
凶手全程站在安全区里,看着受害者自己走向死亡,连执法者都被卡在进程和证据的缝隙里,抓不到半点实据。
「这个人……太可怕了。」他低声说。
周海东没接话,盯著白板上陆鸣的名字看了很久。
半晌,他转过身,声音冷硬:
「把陆鸣的行程往深挖,从他接触两个死者的第一天开始查,所有时间点全部交叉比对。
再查全市的化工原料店、药材市场,近一个月所有氰化物交易记录,一条都不能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审判者」三个字上。
「还有查陆鸣的过往。我要知道,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当这个『审判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