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8点,陆鸣站在他门口。
林某军把门打开,让他进来。
地上扔着烟头,茶几上摆着几个空酒瓶,烟灰缸满了。
陆鸣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
「你喝酒了?」
林某军点点头,坐在沙发上,用手搓着脸。
「我他妈一闭眼就梦见那个死老头。他跪在地上,看着我,说把钱还给他……」
他擡起头,眼睛通红。
「陆律师,你说,他会不会真的来找我?」
陆鸣看着他。
「谁?」
「那个老头。陈建国。」
陆鸣没说话。
林某军又低下头,抱着脑袋。
「我知道是我害了他。但我没想让他死……我就是想挣点钱……就踹了他一脚,谁知道他那么不经踹啊!」
陆鸣没接话,在沙发上坐下。
林某军也坐下,搓着手:「陆律师,这次真是多亏您了。要不是您,我可能就进去了。」
陆鸣看着他。
「你身体怎么样?身体最重要。」
林某军愣了一下:「还行,就是有点高血压,吃药控制着。」
「按时吃药就好。」陆鸣说,「这几天别乱跑,陈建国的儿子虽然被拘了,但迟早会放出来。」
林某军的脸白了一下,点点头。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出门,就在家待着。」
陆鸣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这小区安全怎么样?」
「还行吧,有门禁。」林某军说,「我五楼,一般人也上不来。」
陆鸣放下窗帘,回头看他。
「药在哪儿?我看看。」
林某军又愣一下,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但还是走到茶几边,把那几个药瓶拿起来,递给他。
「就这几个。降压的,还有维生素。」
陆鸣接过药瓶,拧开看了看,又闻了闻。
「按时吃,别断。血压一高容易出事。」
林某军点头:「哎,我知道。」
陆鸣把药瓶还给他,坐回沙发上。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都是些闲话。
林某军心情好,话也多起来,说起以后想做点小买卖,还问陆鸣有没有门路。
陆鸣听着,偶尔点点头。
坐了大半个小时,陆鸣站起来。
「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林某军送他到门口,嘴里说着客气话。陆鸣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记得按时吃药。」
「哎,记得记得。」
门关上了。
陆鸣下楼,走出单元门,站在路灯底下看了一眼手机。
八点四十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前走。走出小区,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去律所。」
车上他给老张打了个电话。
「张主任,我到律所大概九点半,那个案子的材料我再看一遍。」
老张说:「行,不急,明天才开庭。」
挂了电话,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子开过一条街,又一条街。路灯的光从车窗滑进来,一道一道落在他脸上。
九点二十五分,出租车停在律所楼下。他扫码付款,下车,走进大楼。
电梯里他看了一眼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所里同事发的,问他明天开庭的事。他回了一个「好」。
电梯门开,他走进律所,老张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林某军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演什么他没看进去。
茶几上摆着陆鸣带来的那兜水果,他拿了个橘子剥开,塞了一瓣进嘴里,酸得他皱起眉。
他把橘子扔回袋子里,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楼下黑漆漆的,路灯照着一排电动车。远处有几栋楼亮着灯,窗口有人影走动。
他站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又坐回沙发上。
药瓶还在茶几上。他拿起来,拧开,倒出一片。
这是今天的第二片了?他想了想,白天吃没吃来着?
忘了。
他盯着手心里那片药,白的,圆的,跟他吃了几年的那种一样。
管他呢,吃了再说。
他把药片塞进嘴里,就着那杯凉白开咽下去。
然后他关了电视,躺回沙发上,闭上眼睛。
这一觉睡得很沉。
第一天没事。和往常一样
第二天没事。和往常一样
第三天早上,太阳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这次他没醒。
下午两点,物业来敲门收物业费。敲了半天没人应,打电话也没人接。
隔壁的老太太出来倒垃圾,跟物业说:「这户的男的昨天还在,我听见他开门。」
物业又敲了几分钟,还是没动静。他趴在门上听了听,什么声音都没有。
最后报了警。
警察来的时候,门已经被物业用备用钥匙打开了。
林某军躺在沙发上,姿势跟睡着了一样。但脸是青的,嘴唇樱桃红,眼睛半睁着,眼白上全是血丝。
警察把人擡走,封锁了现场。
一个年轻的民警在屋里转了一圈,看见茶几上那几个药瓶,拿起来看了看,装进证物袋。
陆鸣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律所开会。
「陆律师吗?我们是市局刑警队的,关于林某军的死亡,想请你来配合调查。」
陆鸣拿着手机,沉默了两秒。
「林某军死了?」
「是的。昨天晚上的,初步勘察没有他杀迹象,但有些情况需要向您了解一下。您昨天去过他家?」
「昨天我没去过他家。」
「但是三天前你去过他家?」
「对,我去看过他。」
「几点去的?几点离开的?」
「八点左右到他家,八点四十左右离开。然后我就回律所了,九点半到的,一直在所里待到十一点多。」
电话那头说:「好的,麻烦您现在来一趟刑警队。」
陆鸣挂了电话,站起来。
老张看着他:「怎么了?」
「林某军死了。刑警队让我去一趟。」
老张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去吧。该怎么说怎么说。」
陆鸣拿起外套,走出律所。
刑警队还是那间审讯室。白炽灯冷白的光打在桌面上,周海东坐在对面,指尖夹着半根烟,身后三个年轻警员攥着笔,记录册摊得笔直。
「陆律师,又见面了。」周海东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往前倾了倾,目光像钉子似的钉在陆鸣脸上,「开门见山,林某军死了,药物中毒。」
陆鸣坐下,神色平静:「什么药?」
「降压药。」周海东擡手把一个证物袋推到桌沿,里面装着半瓶白色药片,
「他日常吃的降压药里,混了一片高纯度氰化物。其他药片全没问题,就那一片是剧毒,有人精准换了药,吃下去就致命,没有抢救余地。」
陆鸣扫了一眼证物袋,没碰。
「你找我来,是怀疑我换的?」
「三天前你单独去过他家,有充足的独处时间接触他的私人物品。」周海东没绕弯子,手指敲了敲桌面,「你去干什么?待了四十分钟,都做了什么?」
「他当天下午给我打的电话,说陈刚扬言要杀他,人已经堵过他一次了。」陆鸣语气平稳,
「是我让他打的110报警,辖区派出所应该有出警记录,你们一查就能核实。
他当时情绪很慌,说陈刚从拘留所出来肯定还会来找事,让我过去一趟。
我过去主要是安抚他的情绪,再告诉他如果陈刚再上门滋事该怎么留存证据、怎么申请人身保护,都是律师的常规履职内容。」
周海东嗤笑一声:「常规履职?人命案子,你一句履职就想撇干净?」
他往前又探了探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迫感:「我再问你一遍,你在他家的时候,碰没碰过他的药瓶?」
陆鸣迎上他的目光,分毫不让:「周队,《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进程规定》第二百一十三条,讯问犯罪嫌疑人,应当首先讯问其是否有犯罪行为,让其陈述有罪的情节或者无罪的辩解,然后向其提出问题。」
「我现在是配合调查的证人,不是嫌疑人,你无权用讯问的语气跟我说话。」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至于药瓶,我没碰过。你要是不信,可以去做指纹鉴定。药瓶上要是能检出我的指纹,我当场认罪。」
周海东眯起眼,盯着他看了几秒。
他没接指纹鉴定的话,反手又扔出一个证物袋。
袋子里装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是陈建国,站在破旧的土坯房前笑得一脸褶皱。照片背面,三个红色的字力透纸背:审判者。
「这个,在林某军外套内侧口袋里发现的。」周海东指尖点了点证物袋,「死者陈建国,林某军亲手逼死的老人。陆律师,你别说你不认识。」
陆鸣低头看着照片,脸上没什么表情。
「认识。但这张照片,我第一次见。」
「第一次见?」周海东笑了,笑声里带着凉意,「巧了。上一个死的王海波,身上也有一张一模一样的照片,背面也是这三个字。
更巧的是,两个人都是你的当事人,都刚拿到无罪判决,转头就死了。」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陆律师,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
「巧合不是证据。」陆鸣擡眼看向他,语气冷静得像冰,
「仅凭两个死者都委托过我,就推定我是凶手,这是主观归罪,是侦查大忌。周队干了这么多年刑警,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道理我懂。」周海东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但我更懂人心。你去殡仪馆给陈建国送花圈,你同情那老头,你觉得林某军该死。
就算你去他家是为了说报警的事,也不妨碍你顺手做点别的。」
他盯着陆鸣的眼睛,一字一句:「所以你亲手判了他的死刑,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