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警大队。
刑警队会议室里,年轻刑警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周队。」他放下手机,「查到了。药材市场一个老头承认,大概一周前,有人从他那儿买过氰化物。他记得那个人,因为买这种东西的人不多。他描述的长相……」
他顿了顿。
「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中等个子,偏瘦。穿的是一件深灰色夹克。」
周海东盯着他。
「就这些?」
「就这些。」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海东把烟按灭。
「没有用的。」他说,「全中国穿深灰色夹克的中等个子男人,能找出几十万个。」
法医王海叹了口气。
「那我们就这么算了?」
周海东站起来,走到窗边。
「不是算了。是等。」
他看着窗外。
「如果他真的是那个人,他还会再动手的。」
他转过身。
「下一次,我们要抓住他。」
「查一下陆鸣最近接的案子。我们守株待兔。」
陆鸣早就知道,他已经被警方盯上了。
从王海波开始,就已经一切都不一样了。
……
陆鸣接到新案子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老张把卷宗往他桌上一扔。「新案子,点名要你。」
赵明远,二十八岁,某公司高管。三个月前,郊区公路,晚上九点多。
李建军骑电动车下班回家,被一辆黑色宝马从后面撞飞十几米。
宝马停了一下,开走了。
李建军在沟里躺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被发现。
监控拍到了车牌。车主赵明远。
但那天晚上下雨,画面模糊,看不清开车的人。
赵明远说车借给朋友了,朋友是谁,不知道。宝马送修过,痕迹没了。
又是证据不足。
这已经是第三起了。
「家属那边什么情况?」
老张叹了口气。「死者的老婆张秀兰,四十七岁。两个孩子,大的刚上大学,小的十六岁,读高中。赵明远家里想赔钱私了,张秀兰不同意,就要他坐牢。但证据不足,检察院也在犹豫。」
他看着陆鸣。「接不接?」
陆鸣把卷宗往桌上一放。「不想接。」
「你以为我想接?」老张点了根烟,「赵明远的爸,我们所的大客户。他说了,你接,业务继续。不接,他找别人。」
陆鸣没说话。
老张拍了拍他肩膀。「这种案子,你不接,别人也会接。结果一样。自己决定,我不逼你。」
门关上了。
陆鸣翻开卷宗,盯着赵明远的名字。又合上。又翻开。那张照片,李建国,五十三岁,黑瘦,穿着工装,站在工地上笑。
他想起另一张脸。七岁女孩,她的妈妈跪在法院门口,举着照片:「法律要是没用,你们这些人有什么用?」
陆鸣闭上眼睛。
然后他拿起电话。
第二天上午,赵明远来了。
二十八岁,白净,灰色休闲西装,手腕上那块表值几十万。他往沙发上一靠,翘着二郎腿,转着车钥匙。
「陆律师,久仰。」
「说说那天的事。」
赵明远笑了一下。「那天我真没开车。车借给朋友了,谁知道他闯这么大祸。」
「朋友叫什么?」
「这……人家不让说,有家有口的。」
陆鸣翻开卷宗,把李建军的照片放在桌上。
赵明远低头看了一眼,皱眉。「这谁?」
「死者。」
赵明远愣了一下,往后一靠。「您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他老婆张秀兰,四十七岁。儿子李磊,十九岁,刚上大学。女儿李雪,十六岁,读高中。」
赵明远脸上的笑没了。「您什么意思?」
陆鸣把照片收回来。「没什么意思。让你知道一下。」
赵明远盯着他,几秒后又笑了。「陆律师,您这是考验我?放心,钱我出得起,该赔多少赔多少。一个老头,也值不了多少钱。」
陆鸣没接,他把卷宗翻开,开始说案子。
证据链的漏洞,监控的模糊程度,没有目击证人,车修过的后果,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赵明远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陆律师,您真厉害。这么说,有戏?」
「有戏。但有个前提,你那天晚上一个人在家的说辞,得站住脚。」
赵明远连连点头。「站得住,站得住。」
陆鸣站起来。「行了,先回去。开庭之前,别乱跑。」
赵明远伸出手。
「陆律师,谢谢您。钱我马上打过去。」
陆鸣低头看了看那只手。
他想起王海波的手,掐过七岁女孩脖子的手。
林某军的手,踹开过老人的手。
眼前这只手,握着方向盘,撞死人之后摇下车窗往外看了看,然后开车走掉的手。
他握了一下。
那只手温热,干燥,带着点香水味。
赵明远笑着走了。
陆鸣走到洗手间。开水龙头,挤洗手液。搓了很久。冲干净。再挤。再搓。再冲。
他擡起头,看着镜子,感觉越来越看不清自己了。
拿出手机,给那个私密号码发了个信息:「你帮我查一下这个赵明远,他的案子也是证据不足,已经是第三起证据不足了,我怀疑这背后是有人在毁灭证据,跟我父母案子有关。」
下午四点,陆鸣站在那栋破旧的居民楼下。
他上了三楼,敲门。
一个女孩站在门口。十六七岁,瘦,脸色发黄,穿着旧校服,袖口磨破了。
「找谁?」
「张秀兰在吗?」
女孩眼神警惕起来。「你是谁?」
「我是律师。」
女孩的脸一下子变了。「赵明远的律师?」
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小雪,谁啊?」
女孩没回头,盯着他。「赵明远的律师。」
一个女人走过来。四十七岁,瘦,头发白了一半,穿着旧棉袄。
那双眼睛红过,肿过,现在已经干了。干得像一口枯井。
陆鸣从口袋里拿出李建军的照片递过去。
女人低头看着,手抖了一下。眼泪掉下来。她没哭出声,就是眼泪一直流。
李雪把照片拿过去,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擡起头,看着陆鸣。
「你帮他打官司?」
陆鸣没回答。
她往前走了一步。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眼睛里红血丝的纹路。
「我爸死了。他撞死的。他跑了。我爸在沟里躺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被人发现。」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知道我爸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浑身是血,眼睛睁着,看着天。」
陆鸣没动。
「你要帮他脱罪?」
他想说,我是律师,这是我的工作。想说法庭还没判。想说就算我不接,别人也会接。
但他看着那双眼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雪等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那种笑,不是十六岁女孩该有的笑。
「你走吧。这里不欢迎你。」
她把照片还给他。
「照片我不要。我要的是我爸活过来。你给不了。」
门关上了。
……
晚上,陆鸣坐在律所里。
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桌上放着赵明远的卷宗,旁边是李建军的照片。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
「赵先生,明天来所里签委托合同。」
挂了电话。
他打开抽屉。里面还有一张照片……七岁女孩。
他看了几秒,把抽屉关上。
然后他笑了。
同一时间,刑警大队。
「周队,陆鸣今天见了一个人,叫赵明远,交通肇事逃逸案。」
「这姓陆的,怎么总是接这种案子?你派人跟踪保护这个人。派人跟踪陆鸣。」
「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