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新民国三年,四月初六。
天刚蒙蒙亮,江宁城西,陆家车房。
陈砺正挽着袖子,用棉布擦拭着车门。
轿车是布列塔产的罗文牌,车头立着飞鸟的标志,这种车在江宁并不多见,陆家一共有四辆,两辆专门用来接送家眷,一辆供几位少爷使用,剩下一辆货车负责运输药材和货物。
陈砺清洗的正是刚从海东租界运回来的新车,管事说了,车上都不能留下半点水印。
陆家三少爷下午要用这辆车,擦坏一块漆,就要扣半个月的工钱。
陈砺目前每月只有三块银元,对陈家而言,已经够吃半个月了。
陈砺来到这个世界已有一个月。
这具身体十八岁,原主自小跟着父亲住在陆家后院,十岁开始打杂,十五岁做学徒,到如今已经三年了,再过几年,他大概会被调去运输行搬货。
这是一个与前世相似,却又完全不同的时代。
旧朝玄廷三年前退位,南方诸省成立了大新民国。
报纸上天天写议会,铁路,实业和新政,江宁城外却依旧有军阀设卡收税。
并且这个世界是有武功的,不是那种街头卖艺的拳脚。
陈砺放下棉布,活动了一下腰背,眼前浮现出几行文本。
【姓名:陈砺】
【境界:未入境】
【功法:担山桩:入门】
【天赋:无】
【属性点:0】
这一个月以来,属性点始终是零。
《担山桩》是一名年老护院传授的,那名护院当年腰部受伤,退出护院队后负责看守仓库,教了他几手站桩,搬重物的法子。
原身断断续续练了两年,皮肤只显示入门,陈砺也试过,不过身体太虚了,练一会就没力气了。
陈家平日里吃的是下人灶,每隔三五日才能见一点荤腥,这已经算是厨子照顾了。
车房外忽然传来两声喇叭,陈砺收起皮肤,直起身体。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外面驶了进来,那是陆家原本供三少爷使用的汽车。
开车的人是陈福生,是陈砺的父亲。
陈福生今年四十七岁,头发已经白了不少,十二年前,陈福生从北方军中退下来,凭着开车的手艺进了陆家。
陈福生绕到后座,伸手拉开车门。
先下来的是陆家三少爷陆景明,二十一二岁,穿着浅色西装,头发抹得整齐。
随后下车的是个陌生青年,看上去二十五六岁,身材修长,穿着短褂和西式长裤,手里拿着一本外文书。
他下车后先俯身听了听发动机的声音,又伸手摸过车头的散热器。
「左侧的气门这里有一点杂音。」
他说的是大新官话,只带着很淡的海东口音。
「应该不是气门本身的问题,可能是挺杆的原因,毕竟罗文牌的新式发动机和旧型有些不同,不能按普通汽车的方法来拆。」
陆景明笑了笑。
「所以我才把你从海东请回来啊。」
陈福生站在旁边,没有接话。
孙德贵从车房里快步走出。
他五十来岁,身材矮胖,他先向陆景明弯腰问好,随后才看向陌生青年。
「这位就是高师傅?」
「高明远。」
陆景明摸了摸汽车。
「海东汽车学校毕业,在布列塔洋行做过两年,以后我的车,还有新买回来的罗文车,都由他来负责。」
孙德贵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那是自然,陆家的这几辆新车早就缺一个真正懂行的师傅了。」
他说『真正懂行』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陈福生。
陈福生沉默了一下。
「孙管事,那我以后负责哪辆车?」
孙德贵像是刚想起这件事,他擡手拍了拍额头。
「福生啊,本来我也准备今天找你的,你在陆家做了十二年,老爷和几位少爷都记得你的好,只是年纪到了,腿上的旧伤又越来越重。」
「少爷的汽车贵重,坐的也都是有身份的人,万一路上出点差错,可不只是撞坏一辆车那么简单了。」
陈福生眉头微皱,但没有出声。
孙德贵语气不重,像是在讲一件早已定下的事情。
「从下月起,你就不必再给三少爷开车了,那辆旧货车交给你,平日送送杂货,拉拉零件也好。」
陈福生问道:「那工钱怎么算?」
孙德贵停顿了一下。
「月钱降到六块。」
陈福生原本每月十二块银元,降到六块,正好一半。
陈砺站在新车旁,没有插话,他看见父亲右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攥紧,又一点点松开。
「什么时候开始?」
「下月初吧。」
「你先带一带新来的货车司机,等他熟悉陆家的路线,你也可以歇下来了,享受一下晚年生活。」
陈福生擡起头。
「还有新货车司机?」
「嗯,从运输行那边调来的。」
孙德贵笑了笑:「如今陆家的生意做得越来越大了,司机自然也要用年轻人,你为陆家辛苦了这么多年,真到了做不动的时候,陆家也不会亏待你的。」
这话说得体面,意思却已经很清楚。
先降一半工钱,再让他教会接替自己的人,等新人熟悉了路线,陈福生便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陈家现在住的佣人房,同样属于陆家,陆家规矩,雇工离职后,七日内必须搬出去。
江宁一间最便宜的小屋,每月也要两块银元,还要押租,陈福生若是彻底失去工作,陈家手里的积蓄支撑不了多久。
陆景明似乎没有听见他们的对话,他带着高明远走向那辆新车,询问罗文牌发动机与普通发动机的区别。
孙德贵转过身,看见陈砺还站在旁边。
「愣着干什么,新车擦完了?」
「车身已经擦完,还差车轮和底盘这些。」
孙德贵伸手在车门上摸了一下,没有灰尘,他又俯身看向车轮。
「动作快些,三少爷下午要用车,误了时间,从你工钱里扣。」
陈砺点头。
「知道了。」
孙德贵看了他一眼。
大概是觉得这个年轻人过于平静,父亲的工钱刚刚被砍掉一半,他脸上却没有多少愤怒,也没有像普通下人那样急着求情。
孙德贵冷哼一声,转身跟上陆景明。
陈福生站在原地,过了片刻,他走到陈砺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先把活做完,其他事回去再说。」
「嗯。」
陈砺重新蹲下,继续擦洗着车轮,手中力量比刚才重了几分。
.......
上午临近结束,车房送来四桶汽油,每桶约有百斤重。
平日需要两名学徒一起搬,另一名学徒去了仓库,陈砺便独自走到车旁。
他双臂抱住汽油桶,腰背下沉,按照《担山桩》的发力方法缓缓起身。
陈砺将汽油桶放在仓库门口,呼吸急促,额头上全是汗。
这具身体长期缺少肉食,气血不足,加上原主还有一些传统手艺。
《担山桩》虽然入门,却只是掌握了基本动作,陈砺用手按了按后腰,酸胀感非常清晰。
按这种速度练下去,再过三年,他或许才能将担山桩练到熟练。
前提得是没有把身体练坏。
他看向视野中的皮肤,属性点依然是零。
陈砺不知道属性点具体从何而来,但皮肤既然单独列出这一项,就一定存在获得方式,只是一个月以来,他接触的东西太少了,没有找到增长属性点的方式。
下午,陆家护院院外忽然热闹起来。
几名年轻杂役从后院跑过,口中都在谈论招人的事,陈砺将最后一只轮胎挂回墙上,顺着人群走到护院院外。
院墙上贴着一张新告示,告示内容不长。
陆家护院院要招收学徒八名,要求十八岁以下,身体健全,无恶疾,无赌债。
陆家雇工,庄户和旁支子弟优先。
入选后,每月八块银元,每日供应肉食,每三日供应一次练功药膳,由护院教头亲自教授桩功,拳法和兵器。
看到『每日供应肉食』几个字时,陈砺停了下来。
护院院的伙食与下人灶完全不同,普通护院每天至少有一斤肉,练武之人为什么比普通下人强壮?
功法是一方面,吃进肚子里的东西,或许更加重要。
陈砺擡手,准备取下一块报名木牌。
「陈砺。」
身后传来孙德贵的声音。
陈砺转过身。
孙德贵背着手站在不远处,身旁还跟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壮实青年,青年叫孙兴,是孙德贵的亲侄子。
孙兴一年前便开始跟着护院练拳,只是一直没有正式名额。
孙德贵看了一眼陈砺伸出的手。
「怎么,你也想报名?」
「告示上写着陆家雇工子弟优先,我想去试一试。」
孙德贵笑了。
「条件倒是符合,不过做人最好有自知之明。」
他擡手指了指护院院。
「八个名额,其中七个早就有人选了,剩下一个,是给真正有本事的人准备的。」
孙兴站在旁边,双臂粗壮,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意思已经很明白,最后一个名额,是他的。
孙德贵继续道:「你爹腿脚不好,车房这边本就缺人,你若老老实实留下,等你爹退下来,我可以让你继续在车房做事。」
「虽然当不了少爷的司机,至少饿不死,护院可不一样,拳脚无眼,刀枪更不长眼,万一练坏了身子,你爹以后靠谁?」
他说得像是在替陈家考虑,看似好心。
陈砺却听得清楚。
孙德贵想让孙兴进入护院院,而他最好继续留在车房,接替父亲,拿着几块银元的工钱,一辈子听孙德贵的安排。
陈砺没有争辩,也没有说自己一定能选上,他伸手,从墙上取下一块报名木牌。
孙德贵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你没听明白我的话?」
「听明白了。」
陈砺拿着木牌。
「还剩一个名额,我就去试一试。」
孙兴向前走出半步,他比陈砺矮一些,肩膀却更加粗壮。
「陈砺,你练过拳吗?」
「练过一点桩功。」
「担山桩?」
孙兴嗤笑一声。
「搬货的把式,也算武功?」
陈砺没有回答。
担山桩确实是最普通的基础桩功,车夫,挑夫和码头苦力都有人练,上限很低。
但再低的武功,只要能够在皮肤上显示,就有继续提升的可能。
陈砺将木牌收入怀中。
孙德贵盯了他几息,缓缓点头。
「好,年轻人想试试,不是坏事。」
「只是护院院选人,不看谁可怜,到时候落选,别说我没提醒过你。」
陈砺拱了拱手:「那就不劳孙管事操心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护院院。
身后传来孙兴压低的声音。
「叔,要不要我找人.......」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孙德贵便打断了他。
声音很低,陈砺没有听清,但他不在意,距离护院选拔还有三日。
三日时间很短,以他现在的身体,正常练功没有任何意义。
陈砺走回车房,路过陆家后厨时,闻到一股浓郁肉香。
厨房里有人擡出几只刚宰好的肥鸡,还有大块羊肉和一桶颜色暗红的鹿血。
陆家明日要宴请财政厅的人,主灶厨子正在安排菜单。
陈砺脚步微顿。
他看着后厨里堆满的鸡鸭鱼肉,三日,他需要在三日之内,找到增加属性点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