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您怎么又跑出来了？这大冷天的，让奴婢好找……」
声音熟悉得令人作呕。
顾晚宁的意识还泡在那杯鸩酒的余味里。
舌根发麻，五脏六腑被毒液烧灼的痛感尚未褪去，喉咙深处残留着血沫的腥甜。
她死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三皇子萧璟琰站在牢门外，锦衣华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
「顾家的罪，本就该你来偿。」
然后是流放路上的烙印，是父亲被斩首时滚落台阶的头颅，是母亲在狱中咬舌自尽的消息，是哥哥被乱箭射成刺猬的尸体被丢在城门口示众三天。
而眼前这个正捏着帕子抹眼泪的丫头，翠柳，她前世最信任的贴身侍女。
就是这个女人，借着她的便利，把通敌信件放进了父亲的书房。就是这个女人，在她被下狱后第三天，爬上了三皇子的床，穿着她的衣裳，戴着她的首饰。
「小姐？小姐您脸色怎么这么差？」翠柳凑上前来，伸手要去摸她的额头。
顾晚宁往后退了半步。
不对。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细嫩白皙，没有铁链磨出的旧疤，没有牢狱里冻裂的口子。
右手腕内侧那枚弯月形胎记干干净净，没有被烙铁烫成一团疤痕。
她再擡头，四下打量。
灯火。
漫天的灯火。
天上明月圆满，街巷里花灯如昼，远处有丝竹声隐约传来，空气中弥散着甜酒和桂花糕的味道。
是上元节的御街夜市，她脚下踩着玉津桥东头的青石板，身上穿的是那件海棠红织金斗篷，十三岁生辰时母亲亲手缝的，前世翠柳就是披着它入的三皇子府。
十三岁。
她回来了。
「今天什么日子？」顾晚宁开口，自己的声音年轻得陌生，嗓子里没有经年咳血留下的沙哑。
翠柳被她这没头没尾的问题弄得一愣。
「小姐说什么呢，今儿正月十五啊，您非要出来看灯，结果走散了，可把奴婢急坏了……」
「哪一年。」
翠柳的眼皮跳了一下。
「永……永和九年啊，小姐您没事吧？」
永和九年，正月十五。
顾晚宁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归了位。
今天，就是今天晚上，前世的顾明轩在御湖边赏灯，尚书府庶女沈妙音假装崴脚，扑进顾明轩怀里。
那之后，她那个心思单纯的傻哥哥就像被下了蛊，对沈妙音百般呵护，从送书到送簪，从偶遇变常见，一步一步被牵着鼻子走进了三皇子布下的局。
今天是所有悲剧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小姐，您听奴婢说，这外头人太多了，咱们还是先……」
翠柳还在絮叨，一只手已经伸过来要扯她的袖子。
顾晚宁转身。
动作快到翠柳根本没反应过来。
清脆的一声响。
巴掌实实在在落在翠柳左脸上，力道之大，直接把这个比她高半头的丫头扇得踉跄出去两步，撞在桥栏上。
嘴角立刻渗出血丝。
「小、小姐……」翠柳捂着脸，眼眶里蓄满了泪，满脸不敢置信。
顾晚宁甩了甩手腕。
疼。
十三岁的身板到底没什么力气，掌心被震得发红。
但这一巴掌打下去，她觉得从胸腔到四肢百骸，每一寸经络都活了过来。
「小、小姐……」跟在后头的小丫鬟碧桃吓得脸都白了。
「碧桃。」顾晚宁叫她。
碧桃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奴婢在！」
「去把周妈妈找来，就说我的话，带绳子来。」
碧桃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对上顾晚宁的目光后，到嘴的话全咽了回去。
她跟了小姐八年，从没见过小姐这种眼神，不是小女孩受了委屈的气恼，是一种看死人的冷静。
碧桃撒腿就跑。
翠柳终于找回了声音，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小姐！奴婢做错了什么？您打奴婢也好骂奴婢也好，好歹给个理由啊……」
「理由？」
顾晚宁走到翠柳面前蹲下，擡手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擡头。
翠柳的眼睛里有惊恐，有慌张，还有一丝极快闪过的……计算。
就是这个眼神。
前世顾晚宁看了无数次，却一次都没认出来。
「你衣领里那根金丝绦子，是谁给的？」顾晚宁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人听得见。
翠柳的瞳孔炸开了。
金丝绦子，宫里赏的制式，按翠柳的身份，拿到这东西只有一个途径。
有人在宫中替她搭了线，前世顾晚宁死后才从旧仆口中拼出这条线索。
翠柳从永和八年冬天就被三皇子的人收买了，比所有人预想的都早。
「我、奴婢不知小姐在说什么……」
顾晚宁松了手站起来，用帕子仔细擦了擦指尖：「不知道就算了。」
她不需要翠柳承认。
周妈妈带着两个粗壮婆子赶到时，翠柳还跪在桥上哭，顾晚宁只吩咐了一句。
「绑了，堵上嘴，带回府里看紧，等我回来处置。」
周妈妈跟了侯府三十年，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二话没说拿绳子就上。
翠柳拼命挣扎尖叫，嘴巴被布团堵死后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
顾晚宁没再看她一眼。
她把斗篷系紧，转身离开玉津桥。
十三岁的腿不长，跑起来裙摆拖在地上绊脚，她索性拎起裙角一路小跑。
御湖在东边，从这里过去要穿半条灯市街，人流如织，花灯碍事，到处是走亲访友、携手赏月的热闹人群。
顾晚宁在人缝里左穿右插，脑子飞速运转。
前世，沈妙音「落水」的时间是亥时初刻。
她擡头看了一眼天上月亮的位置，心跳重了两拍。
快了。
她跑得更急，连踩了两个路人的脚，被骂了也不停。
穿过最后一道拱门，御湖出现在视线里。
湖面上浮着数百盏莲花灯，光影粼粼，岸边杨柳垂帘，遮住了大半视线。
顾晚宁一棵树一棵树地搜过去，终于在湖东角的石栏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
顾明轩，十六岁，穿着月白锦袍，腰佩白玉，正单手支在栏杆上看湖灯。
侧脸线条利落，生了一双和顾晚宁很像的杏眼，此刻被灯光映得温柔又干净。
前世这个哥哥为了护她，在流放路上挡了三箭，第三支箭穿透了他的咽喉，血溅了她满脸，至死没闭上眼。
顾晚宁用力咬了一下舌尖，把翻涌的酸意压回去。
不远处的柳树后面，一道纤细的人影正在「准备就绪」。
沈妙音，十四岁，尚书府庶女。
穿着不合时节的单薄纱衣。
大冬天的穿这个，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故意的。
发髻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腮边，配上那张水杏般的小脸，确实是一副让男人忍不住想保护的模样。
前世的顾晚宁也觉得她楚楚可怜过。
骗鬼呢。
沈妙音深吸了口气，提起裙角，朝顾明轩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然后顾晚宁动了。
PS：新书启航！家人们，重生复仇的故事开始了，你们的每一个【为爱发电】和【催更】都是我前进的船桨，冲啊！番茄小说最牛逼，番茄机器人一直最好，最机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