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沈妙音一声惊呼，身体前倾，朝着顾明轩的后背扑去。
入怀、娇喘、泪眼婆娑，顾晚宁猜这套流程她排练过很多遍了。
可惜这一回，她扑了个空。
顾晚宁从侧面冲出来，一把拉住顾明轩的胳膊往边上拽。
顾明轩「嗬」了一声被拖得趔趄，还没搞清楚状况。
沈妙音收不住前冲的惯性，双膝重重磕在石栏前的台阶上，下巴嗑在栏杆沿上，磕出一道口子，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哥！你没事吧？」顾晚宁拽着顾明轩退了三步，把自己挡在他身前。
顾明轩一头雾水：「晚宁？你怎么在这，等等，那个姑娘……」
他看到了台阶上的沈妙音。
人已经从地上爬不起来了，薄纱衣的袖子在地上蹭破了一块，下巴上沾着血，发髻散了大半，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
但沈妙音到底是沈妙音。
她的眼泪说来就来，擡眼看向顾明轩的那一瞬间，委屈无辜受伤三层情绪叠得精准到位。
一句话不说，比说一百句都管用。
顾明轩果然皱起了眉。
「这位姑娘，你没事吧？」他迈步要过去。
顾晚宁早防着这一手。
她的手从顾明轩胳膊上滑到腰侧，精准地掐了一把他肋下的软肉，小时候兄妹俩打闹时她就知道，这是她哥最怕痒的地方。
顾明轩「嘶，」了一声，脚步被钉在原地，脸上表情管理出现了短暂的崩坏。
顾晚宁趁这个空档，转头朝身后跟来的丫鬟碧桃喊了一嗓子。
「碧桃！快来扶这位姑娘！大冷天穿这么薄的衣裳往男子身上扑，怕不是吹了湖风着了凉，烧糊涂了！」
这嗓门，清亮得御湖东岸能听见一半。
周围赏灯的人群「唰」地安静了一瞬，然后开始交头接耳。
几个结伴的贵女掩嘴低笑，目光在沈妙音身上转了一圈，正月的天，穿纱衣，往陌生男子身上扑。
这叫什么？这叫不要脸。
沈妙音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
她不是没有反击的能力，但当着这么多人，她没法用「救命我害怕」的腔调去抱顾明轩了，因为顾晚宁已经把「蓄意勾引」这顶帽子扣下来。
这时候她越柔弱，越坐实。
碧桃犹犹豫豫地走过去，伸手扶她。
沈妙音咬着牙站起来，膝盖疼得打颤，下巴上的血蹭花了脸。
「这位妹妹，我不是……我只是脚底打滑，」
「打滑？」顾晚宁歪了歪头，满脸天真。
「可我刚才分明看到姐姐是自己走过来的呀。这地面又干又平，哪里滑了？莫不是姐姐的鞋不合脚？来人呐，检查一下地上有没有水！别在这好好的赏灯之处摔坏了别家的姑娘。」
几个围观的仆妇真就低头去看地面。
干的。
别说水了，连片落叶都没有。
笑声压不住了，几个贵女笑出声来，有人拿扇子遮着嘴，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沈妙音的手指在袖中攥紧。
就在这时，一道修长的身影从人群中走出来。
月白色锦袍，黑色斗篷，玉冠束发，眉目俊朗得像画上的人。
他走路的姿态从容不迫，自带一股让人忍不住让路的气场。
走到沈妙音身前，解下斗篷往她肩上一披。
「夜寒路滑，姑娘受伤了，在场诸位竟无一人相助，只顾着看笑话，恐有失贵女风范。」
三皇子萧璟琰。
他开口就占了道义高地。
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责备，让周围那些刚刚还在笑的贵女们脸上挂不住了。
沈妙音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回是真委屈，当然也掺着七分计算。
顾明轩在顾晚宁身后小声说：「那是三殿下？」
顾晚宁没回头。
她在看萧璟琰的脸。
十八岁的三皇子，英俊、温雅、正义感十足。
前世她用了整整六年才看清这张皮囊底下住着什么东西，一个把她全家人命当筹码的赌徒。
指甲掐进掌心，很疼。
「三殿下说得是。」顾晚宁清清脆脆地行了个礼，笑得滴水不漏。
「只是殿下有所不知，这位姑娘方才不是'路滑跌倒'，是直直朝我兄长扑过来的，小女子拉开兄长时她才摔了跤。大庭广众之下，殿下披衣相赠，倒也是佳话。只不过……」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萧璟琰脸上移到沈妙音脸上，又移回来。
「殿下与这位姑娘，看起来倒挺熟络的？」
萧璟琰的笑容顿了半拍。
「本殿下是路过，见有人受伤，仗义出手，何来'熟络'一说？」
「哦，是小女子多心了。」顾晚宁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到了虚假的地步。
围观人群里有人「噗」了一声。
萧璟琰的瞳色沉了下去。
他在预判这个十三岁女孩的下一步棋。
以他的脑子，半秒就够了，这丫头在暗示他和沈妙音早有私下来往。如果他继续维护沈妙音，等于坐实了这个暗示。
「顾家妹妹年纪不大，心思倒灵巧。」他的笑容重新浮上来，语调往下压了压。
「只是本殿下好心相助，被你编排出这许多故事来，你父亲知道了，怕也要替你的口无遮拦赔个不是。」
拿爹压她。
前世的顾晚宁会在这时候老老实实低头。
这一世？
「殿下说得对，我爹是该来，毕竟在场这么多人看着，一个皇子在大庭广众之下替一个小姐披衣、说亲近话，传出去对殿下的名声也不大好听。」
「不如请我爹来评评理，也让在场的长辈们做个见证，省得日后说不清。」
萧璟琰的面部肌肉控制功力是一流的。
但顾晚宁盯着他的眼睛，看到了那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愤怒，是重新评估猎物等级后的谨慎。
前世他在权倾朝野之后才露出过这种神情。
这辈子倒提前了。
沈妙音在旁边已经快把嘴唇咬出血了。
局势完全脱离了她的设计，今晚她不但没搭上顾明轩，反而在一群贵女面前丢尽了脸。
萧璟琰不会在这种小场面上跟一个十三岁的女孩纠缠太久。
他轻笑一声：「也罢，是本殿下多管闲事了。顾家妹妹伶牙俐齿，来日方长。」
说完转身走了。
沈妙音被碧桃扶着，恨恨地瞪了顾晚宁一眼，而后咬牙装出一个凄然的笑容也跟着退场了。
人群散去后，顾明轩总算逮到了说话的机会。
「你到底从哪冒出来的？」他抓着妹妹的肩膀上下打量，「我找你半天，」
「找我？你不是看灯看得挺入神嘛。」
「那不一样！爹说让我盯着你，你跑出来一个人。」
「哥。」
顾晚宁打断他，仰头问了一句：「那个穿纱衣的姑娘，你是不是觉得她挺可怜的？」
顾明轩被问得一噎。
他确实在那一瞬间动了恻隐之心，但经过妹妹刚才那番话，他回过味来了，大冬天穿单衣，直奔男子怀里扑，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刻意。
再联想到三皇子出场的时机和反应……
「行了行了，我又不傻。」他撇了撇嘴，耳根发红。
「走，我送你回去，冻死了。」
顾晚宁被他拽着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湖面。
萧璟琰的背影早已消失在灯火人群中。
「这只是利息。」她在心里说。
她转回头，跟上哥哥的步伐。
被顾明轩握住的手冰凉发白，指甲掐出的四个月牙印里渗着细微的血丝。
她没让任何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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