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妹俩走了半条街，顾明轩把自己的大氅解下来裹在顾晚宁身上。
「你那斗篷不挡风，怎么出门的？」
顾晚宁没吭声，海棠红斗篷她系得紧紧的，外头又加了顾明轩的大氅，暖得很，可她还是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跟温度没关系。
顾明轩走了几步发现妹妹没跟上，回头一看，她站在街角灯笼底下，仰着脸看他。
「干嘛？」
「哥，你走慢点。」
「你腿短怪我？」
顾晚宁抿了抿嘴，小跑两步跟上去，伸手攥住了他的袖口。
顾明轩低头看了眼她的手，没说什么，把步子放慢了大半，还把她拉到自己左边。
左边靠墙，挡风。
这个习惯他从小就有，一直护这她。
她攥袖口的手收紧了些。
镇北侯府的角门开着，守门的老仆提着灯笼在巷口张望，看见兄妹俩的身影，扭头就朝院里喊了一嗓子。
「回来了！回来了！」
正院灯火通明。
顾晚宁还没走到垂花门，就看见了廊下站着的两个人。
父亲顾怀远穿着家常的石青棉袍，双手背在身后，站姿笔直，这是他在军中养出来的习惯，哪怕在家也改不了。
四十出头的人，鬓角已经有了白发，是北境风沙催出来的。
母亲林氏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一串佛珠来回转，看见他们兄妹的身影，佛珠停了。
前世，顾晚宁最后一次见母亲，是在刑部大牢的探监名单上看到一行小字。
「顾门林氏，咬舌，血尽而亡。」
狱卒说得轻描淡写，「咬舌嘛，也不算什么大事，就是血止不住。」
她当时没哭。
不是不想，是那时候眼睛已经哭不出东西了，整个人被掏空了，连疼都感觉不到。
眼下林氏好好地站在灯下，穿着家常的藕色褙子，头上只插了一根白玉簪，没有脂粉，素着一张脸。
四十岁的人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眉眼温柔，下巴尖尖的，跟顾晚宁长得很像。
「你们俩！」林氏提着裙子走下台阶，声音里带着气。
「灯那么大，说好不分开的，找了多久你们知不知道？」
顾明轩赶紧开口：「娘，是我的错，我光看灯了没盯住她。」
「你还说！」林氏拍了他胳膊一下，拍完又心疼地搓了搓，转头看向顾晚宁。
「宁儿，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
她伸手来探顾晚宁的额头。
手掌粘贴来的那一刻，温热的、干燥的、带着淡淡檀香味的。
这是顾晚宁用命去换都换不回来的触感。
顾晚宁整个人僵住了。
她没躲。
她也没动。
她就那么站着，让母亲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眼眶一点一点地热起来。
林氏摸了摸，「不烫啊，那怎么……」
话没说完，顾晚宁扑进了她怀里。
十三岁的身板，还没长开，瘦瘦小小的一团，撞进林氏怀里时力道不大，但死死箍住她腰的那双手在发抖。
「宁儿？」
林氏被撞得退了半步，低头看到女儿埋在自己胸口，肩膀在抖，一声不吭。
然后她感觉胸口一片温热的湿意洇开了。
顾晚宁在哭。
没有声音，没有抽噎，眼泪就那么往下淌，洇湿了林氏的褙子前襟。
她咬着嘴唇，把所有声音都吞回了喉咙里，只有肩膀在一下一下地抖。
林氏慌了。
她这个女儿从小要强，摔跤破了皮不哭，练骑射从马上摔下来不哭，连有一年发高烧烧到说胡话都没掉过一滴泪。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林氏一只手搂住她，一只手去摸她的后脑勺，声音急得变了调。
「是不是在外面碰上什么人了？明轩！」
顾明轩也懵了。
他活了十六年，上一次见妹妹哭还是她五岁那年被院子里的大鹅追着啄。
而且那次她哭完就提了根棍子把鹅撵得满院飞。
「没人欺负她啊……」顾明轩挠头，「就是碰见个姑娘有点不对劲，晚宁替我挡了，但也没吃亏，还把人家怼得挺惨。」
「闭嘴。」台阶上的顾怀远开了口。
声音不重，但顾明轩条件反射地闭了嘴。
顾怀远走下来，走到妻女身边，没有出声，只是伸手把大氅往女儿身上拢了拢，掌心在她后背轻轻拍了两下。
他的动作笨拙，武将出身的人不擅长这些细腻活，但他的手稳，一下一下的节奏跟他骑在马上的步调差不多。
顾晚宁在这两下拍抚里把脸埋得更深了。
她能闻到父亲手掌上淡淡的松墨味和皮革味。
前世他被押上刑台那天，穿的是囚衣，手上戴着铁枷，整个人瘦脱了形。
行刑的刽子手刀起……
够了。
顾晚宁猛地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她松开母亲，退后一步，用袖子飞快地把脸擦干。
擡起头的时候，眼眶还红着，但眼睛已经恢复了那种不属于十三岁孩子的沉静。
「没事。」她说，声音还有一点哑。
「做了个噩梦，很吓人的那种，见到娘就忍不住了。」
林氏半信半疑，伸手替她把鬓角的碎发捋到耳后。
「多大的人了，还会被梦吓着？」
「嗯，特别长的噩梦。」
顾晚宁笑了一下，笑容很短，短到林氏还没看清就收了。
一旁的顾明轩盯着妹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刚才在御湖边，她掐着沈妙音的话柄连消带打，跟三皇子过招时半步不让，整个人锋利得不像话。
转头在母亲面前，说碎就碎了。
然后擦干眼泪的速度又快得不正常。
哭得像要死，收得像没发生过。
他嘴唇动了动，想问点什么，被顾晚宁一个眼神摁了回去。
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白：别问。
「爹。」顾晚宁转向顾怀远。
「我有事要跟您说，能不能去书房？就我们两个。」
顾怀远挑了挑眉。
林氏不乐意了：「大半夜的说什么话非要去书房？有什么事不能当着我的面。」
「娘，让我先跟爹说。」顾晚宁拉了拉林氏的手，语气轻得像撒娇，但眼睛没在笑。
「说完了我去您房里睡，今晚不走了。」
林氏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丈夫，到底没再拦。
「去吧，别说太久，她还在长身体。」这话是对顾怀远说的。
顾怀远「嗯」了一声，率先转身往书房走。
顾晚宁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
「哥。」
「嗯？」
「你今晚见的那个姑娘，姓沈，尚书府庶女，以后离她远点。」
「你怎么知道她姓沈！」
顾晚宁已经拐过了月亮门。
顾明轩站在原地挠了挠下巴，觉得今晚这个妹妹从里到外换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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