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从里面栓上了。
顾怀远坐在书案后面,案上一盏铜灯,火苗不大,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没急着开口,从旁边拿了个小陶壶倒了杯热茶推过来。
「先喝口水,外头冻透了。」
顾晚宁双手捧着茶杯,指头被热气暖着,才发现自己手心还有刚才掐出来的月牙印子。
她攥了下拳头,把那些痕迹藏进袖子里。
怎么开口?
她在来书房的路上想了一百种说辞,「爹,我重生了」这种话肯定不行。
顾怀远是带兵打仗的人,信的是刀枪和人心,不信怪力乱神。说出来不光没用,还会让他觉得女儿疯了。
那就换一种他能接受的方式。
「爹,我做了一个梦。」
顾怀远程茶的手停了一下:「做梦跑书房来说?」
「不一样的梦。」顾晚宁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
「很长的梦,从今年上元节开始,一直做到我二十三岁,中间每一年发生的事都清清楚楚。人名、日期、地点,全记得住。」
顾怀远没接话,但放下了茶杯。
他在听。
「我知道爹不信这些。」顾晚宁说,
「所以我先讲三件事,都是近期能验证的。如果这三件事应了,后面的话,您再听不迟。」
「说。」
顾晚宁的目光对上父亲的眼睛。
灯火把那双杏眼映得很亮,里面有一种跟她年纪不匹配的东西。
顾怀远注意到了,但他没打断。
「第一件。」顾晚宁伸出一根手指。
「二月初三,北境乌蒙部会突袭永宁关外的粮草中转站。不是大规模进攻,是一百二十骑的小股精锐,走的是龙脊沟的废弃旧道。守将李沛觉得龙脊沟冬天雪封,根本没设防。」
顾怀远的表情没变,但他的脊背直了一寸。
龙脊沟。这三个字是军事机密级别的地名。
那条废弃旧道,是他十年前率军清剿马匪时勘察过的路线,上报朝廷后被列为「不宜通行,暂不设防」。知道这条路存在的人,朝堂上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的女儿怎么会知道。
「你继续。」顾怀远的声音没变,但语速慢了半拍。
「第二件。」顾晚宁伸出第二根手指。
「二月中旬,户部左侍郎周大人会被弹劾。弹劾的罪名是'贪墨赈灾银两',这个罪名是真的,但弹劾他的人不是为了替百姓出头。是三皇子的人在背后推动,目的是把周大人的位子空出来,安插自己的人进户部。弹劾的折子,由翰林院编修陈默舟执笔。」
顾怀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周志渊。他跟这位左侍郎不算深交,但知道这人手脚不干净。
问题在于,弹劾一个正四品官员的幕后推手是三皇子、执笔人精确到翰林院编修,这种情报,就算是他顾家在京中的眼线,也不可能提前半个月就能掌握。
「第三件。」
顾晚宁最后一根手指竖起来,说这句话时,她的声音压得极低。
「咱们府上的管家,赵全。」
顾怀远的手指不敲了。
赵全跟了顾家二十一年,从顾怀远还在北境当千户的时候就在身边侍候,是府里最老的家仆之一。
顾怀远曾经不止一次在家宴上说「赵全比我亲弟弟还靠得住」。
「赵全在外面置了两处宅子,一处在城东安仁坊,契上写的是他妻弟的名字。一处在城南柳巷,契上写的是他嫂子的名字。两处宅子加起来值四千两,他一年俸禄不到六十两。」
顾晚宁的声音平平淡淡,像在念一篇帐目。
「爹给他管的是侯府外院和采买。他在米粮、柴炭、布匹上吃回扣,一年能捞七八百两。这几年攒下来,还搭上了二叔的线,帮二叔在府外过了几笔不能见光的银子。」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灯芯爆了一下,「啪」的一响,火苗晃了晃。
顾怀远没有发怒,这才是让顾晚宁最心安的反应。
真正的武将不会因为一句话就拍桌子,他在消化,在盘算,在交叉验证。
「赵全的事,你梦里看到的?」
「是。」
「安仁坊、柳巷,门牌号记得住?」
「安仁坊十七号,柳巷第三条巷子右手第二家,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
顾怀远站了起来。他没有在书房里踱步,只是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灯火被吹得趴下去又弹回来。
「你说这个梦,做到你二十三岁。」他背对着她,声音沉下去。
「后面,是什么?」
顾晚宁等的就是这句话。但真到了这一步,她的喉咙还是堵了一瞬。
「后面不好。」
她没有把所有事都说出来。
父亲被斩首、母亲咬舌、哥哥被射成箭垛,这些话她说不出口,也没必要现在说。
她需要的是父亲的信任,不是他的恐惧。
「侯府出了大事,咱们家被人从里到外拆了个干净。从内院的人手,到外面的生意和人脉,一根绳子一根绳子地抽走,等发现的时候来不及了。」
顾怀远转过身。
灯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那双跟顾晚宁同款的杏眼里有非常复杂的东西在翻动。
「你说的三件事,第一件二月初三就能验证。」他说。
「对。」
「我先查赵全。」他走回书案,从匣子里拿出一枚小铜牌。
这是他私人暗桩的联系信物,顾晚宁前世见过一次,是在父亲的遗物里。
「今晚就查,如果宅子的事是真的,」他顿了一下,看着女儿。
「你后面要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漏。」
顾晚宁站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走到门口的时候,顾怀远叫住了她。
「宁儿。」
她停下来。
「你方才哭了。」这不是疑问句。
顾晚宁的后背僵了一息。
「做了十年的噩梦,醒过来看见娘还活着……」她没说完,声音断了一下,很快续上。
「谁都会哭的。」
她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瞬,她听见父亲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顾晚宁站在廊下,仰头看了看天。
月亮还是圆的。
今晚的风很冷,把灯笼吹得前后晃,影子在青砖地上摆来摆去。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右手腕内侧那枚弯月形胎记,凉的,光滑的,没有疤。
走到母亲院子门口时,林氏果然还没睡,坐在榻上绣一个荷包,针脚歪歪扭扭的。
林氏的女红一向不太行,但她每年都坚持给两个孩子一人绣一个生辰荷包,绣完了还不许他们嫌丑。
「娘。」
林氏擡头,看见女儿眼眶还红着,心里一揪,嘴上却故意板着脸。
「跟你爹聊什么呢,鬼鬼祟祟的?」
「聊了聊我做的梦。」
「什么梦值得跑书房去说?」
顾晚宁爬上榻,把自己塞进林氏旁边的被子里。
「明天再告诉您。今晚我就睡这儿了。」
林氏嗔了一声「多大的人了」,手上的荷包放到一边,伸手拍她的背。
拍了没几下,顾晚宁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睡着,她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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