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晚宁没睡着。
林氏的手还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节拍稳当，跟父亲的手法不同，母亲的力道更轻，落点也更准，专拍肩胛骨中间那一小块。
她小时候认床，每回去外祖家住都闹觉，林氏就是这么把她拍睡的。
前世她在刑部大牢的稻草堆里熬过无数个夜，冷得骨头疼，困得眼皮打架，就是睡不着。
那时候她想，要是有个人拍拍她的背就好了。
现在有了。
但她不敢睡。
脑子里的东西太多，前世十年的记忆，每一条时间线、每一个关键节点都在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她得趁记忆最清楚的时候把所有事情理一遍，哪些要先动手，哪些能缓一缓，哪些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林氏的手停了。
「睡了？」
顾晚宁把呼吸放匀，没应声。
林氏轻手轻脚地把被角掖好，吹灭了床头的灯，自己也躺下了。
黑暗里传来她翻了个身的窣窣声，然后是均匀的呼吸。
顾晚宁睁开眼。
屋里只剩窗纸上筛进来的月光，白惨惨一片，把房梁上挂着的干花香囊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在心里默数。
赵全，翠柳，二叔顾怀瑾，三皇子那边安插在侯府里的暗线，沈妙音和顾明轩这对渣男贱女，户部周志渊的案子，北境永宁关的粮草伏击。
一件一件排下来，最急的是赵全和翠柳。
翠柳已经绑了，这步棋走得粗暴但有效。
上元夜的御街人多眼杂，动手的时候周围没什么熟人，消息传不出太大水花。
但翠柳被收买这件事背后牵着三皇子的线，她不能把翠柳逼急了。
一个被逼到绝路的棋子会咬人，前世她吃过这种亏。
所以翠柳得处理，但不能审。
审出来的东西越多，暴露的筹码就越多。
三皇子现在还不知道她已经重新开局，这是她手里最大的牌，一张都不能浪费。
赵全比翠柳棘手。
这个人跟了顾家二十一年，根扎得深，上上下下的关系盘根错节。
他吃回扣的事，前世顾家败落后才被翻出来。
那时候抄家的差役在他外宅搜出了整整两箱银票和一摞当铺的流水帐，当差的小旗官都看愣了，说一个管家攒出这身家，比他们百户大人的俸禄都高。
更要紧的是，赵全搭上了二叔的线。
二叔顾怀瑾，这个名字在顾晚宁脑子里烫得厉害。
前世侯府的大防线，就是从二叔这里被撕开的口子。
但二叔的事太复杂，牵一发动全身，现在还不能碰。
先把赵全摘出来，切断他和二叔之间的银钱往来，等于在二叔伸过来的手上砍了一刀。
疼不死他，但能让他缩回去一阵子。
月光从窗纸上移过去了一寸，顾晚宁估摸着过了大半个时辰。
该差不多了。
父亲的暗桩是府外养的人，不走侯府的门路，走的是当年北境旧部的私人关系网。
这批人办事利索，查两处宅子的产权登记，用不了一个时辰。
果然。
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父亲身边的老卫顾三叔。
顾三叔在正院外停了一瞬，没有敲门，脚步声折向书房方向去了。
顾晚宁翻了个身，面朝里。
等。
又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脚步声再次经过廊下。
这回不是一个人，是两个，其中一个步子偏重，是顾怀远，另一个步子碎，跟得紧，是顾三叔。
两人往外院方向去了。
顾晚宁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查实了。
如果没查实，父亲不会半夜往外院走，外院是赵全管的地界，这个点过去，只有一个目的。
她该睡了，接下来的事，得交给父亲。
不是她不想亲自盯着，是十三岁女孩子的身份摆在那里。
前世她吃亏就吃在事事亲力亲为，把自己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成了最好打的靶子。
这辈子她要学聪明，该藏的时候藏，该让父亲出面的时候，就让父亲出面。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把意识从那些纷乱的盘算里一点点抽离出来。
林氏在身旁翻了个身，一只手搭过来，不轻不重地搁在她的胳膊上。
顾晚宁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
这回是真的睡过去了。
天还没亮，她被一阵说话声吵醒。
是正院外面，有人压着嗓子在跑，脚步急促但不敢太响，怕惊了主院的人。
林氏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穿衣裳，听见外面的动静皱了皱眉。
「出什么事了？」
顾晚宁也坐起来，头发散着，一脸没睡够的迷糊劲。
「不知道。」她说。
演的。
丫鬟翠竹从外面进来回话，脸上带着没见过世面的慌张。
「夫人，侯爷在外院发了好大的火，叫人抄了赵管家的屋子！」
林氏手里系盘扣的动作停了。
「赵全？」
翠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
「听底下的人说，搜出了好些银钱的帐本子，还有两张……两张地契。」
林氏的脸色变了。
在侯府做了二十多年管家，搜出来的不是一两银子的小打小闹，是地契和帐本，这个性质就不一样了。
林氏看了顾晚宁一眼。
顾晚宁正在穿鞋，头也没擡。
「昨晚你跟你爹说的事……跟这个有关？」
「嗯。」
一个字，干干净净。
林氏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追问。
丈夫做事一向有分寸，半夜去查人，说明证据已经拿到了。
她要做的不是打听始末，而是管好内院，别让消息扩散出去。
「翠竹，把正院的门关上，今天早晨不见客，传话下去，就说我身子不爽利。」
翠竹应声去了。
顾晚宁穿好衣裳，蹲在铜盆前洗脸。
水凉得刺骨，她捧起来往脸上泼了两把，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铜镜里映出一张十三岁的脸，下巴尖尖的，杏眼比前世小了一圈，眼尾微微上挑，皮肤白得发光。
年轻得不像话。
她用布巾擦干脸，对着镜子把头发绾了个简单的双丫髻，插了根素银簪子。
「娘，我去看看爹。」
「去。」林氏没拦她，「别添乱。」
顾晚宁应了一声，出了正院。
晨雾还没散，廊下的灯笼没人来收，歪歪扭扭挂着，红纸被风吹皱了，映着天边一抹灰白的亮。
上元节的余韵还没过去，空气里依稀残存着昨晚爆竹的硫磺味。
外院的方向很安静。
太安静了。
正常来讲，管家被查，底下的杂役和小厮们应该炸了锅。但
此刻连个交头接耳的声音都没有，说明父亲控场控得严，提前把人嘴都堵上了。
顾晚宁走到外院的月亮门前。
顾三叔守在门口，见她来了，侧了侧身子没拦。
「小姐，侯爷在清河院那边，赵管家也在。」
顾晚宁点点头，脚步没停，穿过月亮门拐进了清河院前的一条小路。
远远就看见清河院里站着两排人，侯府的护院和几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脸上的表情介于茫然和害怕之间。
赵全跪在清河院的空地上。
五十出头的人，头发花白，打理得干干净净，跪在那里腰板却还是直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天。
顾怀远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一夜没睡，眼底有青色的痕迹，石青棉袍外面套了件深灰的罩衫，两只手背在身后。
顾晚宁没有走近，站在小路拐角的位置，半个身子藏在墙后。
她不需要出场。
她只需要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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