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全跪在清河院的青砖地上,膝盖底下的是他自己管了二十年的院子。
这地方他打扫过、修缮过、换过三茬砖,连墙根底下哪块砖翘了角他都清楚。
现在这些砖硌着他的膝盖骨,硌得生疼。
顾怀远没开口。
他背着手站了有一盏茶的工夫了,就这么看着赵全,也不说话,也不动。
旁边的护院和粗使婆子大气都不敢出,站成两排跟庙里的泥胎一样。
赵全也不说话。
这两个人之间那种沉默,比吵起来吓人得多。
顾晚宁站在小路拐角,靠着墙根。
初春的晨风还带着冬尾巴的凉意,把她鼻尖冻得发红。
她没往前凑,就在这个距离看着。
顾三叔从清河院西屋里出来,手上端着一个漆木匣子,匣子上的铜扣还挂着锁,锁头已经被人撬开了。
他走到顾怀远身前,把匣子打开,里面的东西摊开来放在地上。
两张地契,一摞银票,三本薄薄的帐册。
地契上的字迹和用印,顾晚宁隔着这么远看不清,但她不需要看。
安仁坊十七号,柳巷歪脖子枣树那家,前世抄家的时候她见过这两张纸的副本,在刑部堂官的桌上摞着,跟侯府其他罪证混在一起,谁也分不清哪些是真正属于顾家的罪,哪些是赵全自己作的孽。
这辈子,提前十年翻出来。
顾怀远蹲下去,拿起一张地契看了看,又放下。
拿起帐册翻了几页,翻得不快不慢,一页一页地看。
赵全的后背开始微微弓下去。
他不怕侯爷发火。
顾怀远这个人,发火的时候反而好对付,拍桌子骂几句,罚几个月银子,也就过去了。
他怕的是这种安静。
「永和六年,八月,米粮采买,报价每石一两三钱。」顾怀远念出声来,语速很慢。
「实际成交价每石九钱五分。」
赵全的肩膀抖了一下。
「永和七年,四月,府中修缮清河院东厢房,报了二百六十两工料钱。我让顾三去问了,同规格的活儿,城南张木匠的报价是一百一十两。」
「永和八年,十月。」顾怀远翻过一页,声音没起伏。
「这笔有意思,柴炭采买,走的是城北刘记炭行。刘记炭行的东家姓王,是你妻弟的赌友,这层关系你以为我不知道?」
赵全的腰弯到了底。
「侯、侯爷……」
「我还没说完。」
顾怀远把帐册合上,站直了身子。动作不大,但那几个护院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安仁坊十七号,三进的宅子,契上写的是你妻弟刘平安的名字。柳巷第三条巷子右手第二家,门口一棵歪脖子枣树,契上写的是你嫂子马氏的名字。两处宅子加起来值多少银子,你比我清楚。」
赵全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砖。
「侯爷,小的……小的糊涂,小的该死!」
「你跟了我二十一年。」顾怀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变化,不是怒气,是一种更伤人的东西。
「永宁关那年,粮草断了,你背着干粮走了六十里路送到前哨。我说过,赵全这辈子是我兄弟,不是下人。」
赵全的身体在发抖。
「那你告诉我,」顾怀远把那摞银票扔在他面前。
「你什么时候开始把我当冤大头的?」
银票散开来落在青砖上,最上面那张面额是一百两,崭新的,银庄的红戳清清楚楚。
赵全不说话了,只是不停地磕头,额头撞在砖面上发出闷响。
「磕什么磕,问你话呢。」顾怀远的声音冷下来了。
「永和五年……不,永和四年冬天。」赵全的声音含含糊糊,嘴唇磕破了,血混着灰沾在脸上。
「小的家里婆娘生病,要用的药贵,小的一时起了贪念……」
「然后就停不下来了?」
赵全不敢接话。
顾怀远不再看他,转头对顾三叔说了句什么。
顾三叔点头,转身快步出去了。
「赵全。」顾怀远低头。
「吃回扣的事,你一个人干不了。米粮、柴炭、布匹,三条在线帮你跑腿的人,都有谁,自己说。」
这才是正题。
赵全猛地擡头,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挣扎。
顾晚宁在墙角看着他的脸色变化。
前世她没见过这一幕,那时候赵全是被抄家的差役搜出来的,侯府上下一起倒,谁也没机会单独审他。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侯爷亲自查,关起门来审自家人,外头的人一个字都听不见。
这是处理家务事最干净的方式。
「说不说?」
「小的说……小的说。」赵全的腰重新塌下去。
「采买上帮小的走帐的,有外院管事刘顺、厨房管事老陈家的……」
他一个一个往外吐名字,吐到第五个的时候,嘴唇哆嗦了一下,停了。
顾怀远等了几息,目光落在他身上。
「还有谁?」
赵全把额头贴回青砖,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传来的。
「还有……二爷那边的人。」
顾怀远的手背到身后去了。
这个动作顾晚宁太熟悉了。
父亲在军中议事遇到需要压住脾气的时候,就是这个姿势,两手在背后扣着,指头扣得很紧。
「二爷的什么人,说清楚。」
「二爷身边的长随方贵。」赵全低着头。
「永和七年春天,方贵找到小的,说二爷手头紧,有几笔银子不方便从府上的帐面走,让小的帮忙从外头过一下。」
「过了多少?」
「前后……前后大约一千二百两。」
清河院里安静极了。
护院们的脸都白了,婆子们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二爷的名字一出来,这事的性质就不一样了。
吃回扣是贪,帮二房走暗帐,那是结党。
顾怀远没再说话,擡脚往外走。
经过顾晚宁藏身的墙角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
父女俩的目光在晨雾里碰了碰。
顾晚宁没开口,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顾怀远的嘴角动了动,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但那个极细微的动作里有一层东西,不是满意,更像是某种确认。
女儿说的第三件事,应了。
他迈步走了。
顾晚宁又站了一会儿。
清河院里,顾三叔带着两个护院把赵全架起来往柴房方向拖。
赵全没挣扎,腿软得站不住,整个人被拖着走,鞋子在地上划出两道痕。
跟着赵全一起被带走的,还有他屋里搜出来的所有对象。
漆木匣子、帐册、银票、两张地契,连他床底下的旧箱子都没放过。
顾晚宁目送这些东西被擡走,在心里划掉了第一条线。
赵全,了。
二叔那边的暗线被切了一刀,短期内他拿不到侯府外院的任何帐目和人手。
但这只是第一步。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不紧不慢,路过厨房时顺手拿了个馒头。
馒头是刚蒸好的,烫手,她两只手轮流倒着拿,边走边咬了一口。
面是新面,嚼在嘴里有股甜味。
十三岁的胃口真好。
PS:侯爷这波雷厉风行的操作帅不帅?觉得爽的宝子们,用你们的【为爱发电】砸向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