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夜的热闹散了大半,御街上人流稀了,花灯还亮着,没人收。
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门脸窄,院墙矮,搁在满京城的权贵宅邸里跟个缩头乌龟似的。
但这院子里住的人,身份比半条御街加起来都贵重。
五皇子萧衍之对外的住处是东宫旁边那座修得富丽堂皇的景明殿,但他真正待的时间最长的,是这处挂着「清远居」匾额的小院。
院里的书房点着一盏灯,灯罩是旧的,铜绿都生出来了,照人的脸照出一层暗黄的调子。
萧衍之坐在书案前,手边放着一本摊开的兵书,翻到第三十七页,那页的折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他没在看书,左手搁在砚台边上,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在砚台边缘反复蹭。
这个动作他做了快半个时辰了。
门被推开,冷风裹着一股街面上的爆竹硫磺味挤进来。
裴昭进门先跺了跺脚上的泥,然后把门从里面关严实了。
十八岁的少年,比萧衍之高半个头,肩宽得能扛一头小牛犊,一张长脸上常年挂着那种「欠了我三百两银子还装不认识」的表情。
「回来了。」萧衍之的手从砚台上挪开。
裴昭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先摆在桌上。
「路过张胖子的摊位,最后一锅糖油果子,抢了六个。」
萧衍之没理他这茬。「御湖那边呢。」
裴昭拉了把椅子坐下,两条长腿伸直了,靠着椅背,拿起一个糖油果子咬了一口。
「看着了,挺有意思。」
「说。」
裴昭嚼了两口,把经过叙述了一遍。
措辞简练,时间、地点、人物、对话,挑要紧的说,不浪费一个字。
这是萧衍之训出来的习惯。
「沈家那个庶女穿着纱衣要往顾家世子爷身上扑。被侯府嫡姑娘从半道截了,小姑娘力气不大,速度不慢,把她兄长一拽就扯开了。沈家那位没扑着人,自己摔了,下巴磕破了。」
萧衍之擡了下眼皮。
「然后三殿下出来了。」裴昭拿糖油果子的手停了停。
「来得快,像是算好了时辰在旁边等着的。给沈家那位披了件斗篷,说了几句场面话,想拿身份压场子。」
「结果呢?」
「被侯府嫡姑娘怼了回去。」裴昭难得笑了一下,笑容短促生硬,跟他的脸很配。
「她的意思不难懂,三殿下替一个陌生姑娘披衣,不是仗义是暧昧。三殿下要再纠缠,等于她说什么就坐实什么。」
萧衍之沉默了几息。
「她多大?」
「看身量,十三四岁。」
「十三四。」
裴昭把最后一口糖油果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
「那个小姑娘袖子里藏了东西,我站的位置偏,走过她身侧的时候,衣料底下有硬物的轮廓。形状偏窄偏长,像是匕首,也可能是削笔的短刀。」
萧衍之的手又回到了砚台边上。
十三四岁的侯府嫡女,上元夜出门赏灯,袖子里揣着利器。
「眼神也不对。」裴昭补充道。
「我盯过不少人,那种眼神,不是十三岁的小丫头能有的。她看三殿下的时候,不是害怕,也不是仰视。是那种,已经知道你所有底牌之后的笃定。」
书房里安静了一阵。
灯芯烧得短了,火苗矮下去,影子在墙壁上慢慢拉长。
萧衍之伸手拨了拨灯芯,火苗重新跳起来。
「她最后什么反应?」
「三殿下走了之后?」裴昭回忆了一下。
「她拽着她兄长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御湖方向,嘴唇动了一下,我离得远,读不出来说的什么,但那个表情不像一个刚赢了嘴仗的小姑娘。」
裴昭站起来,把油纸包里剩下的糖油果子往萧衍之面前推了推。
「殿下,属下有个不太恰当的观察。」
「说。」
「这位顾家小姐拉开她兄长的那一下,时机太准了。沈家那位刚迈步她就动了,不是反应快,是提前知道会发生什么。这种判断,经验丰富的斥候才有。一个十三岁的姑娘家,不该有。」
萧衍之没回答,他把兵书合上,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个蓝布封面的空白册子。
这种册子他备了不少,记军务情报用的,封面不着一字,内页裁得整齐。
他研了墨,提笔。
裴昭探头瞄了一眼,墨迹还没成字就被萧衍之用手肘挡住了。
「行了,出去。」
裴昭撇撇嘴,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
「殿下,顾家,镇北侯府。侯爷顾怀远,北境军出身,手里攥着三千亲兵的旧部人脉。三殿下今晚的局如果是冲着顾家世子去的,意味着他终于开始往武将系统里伸手了。」
「我知道。」
「那殿下打算怎么办?」
萧衍之没擡头,笔尖落在册子上的第一行。
「先看。」
裴昭关上门,在院子里站了站。夜风凉,他把领口拢了拢,擡脚往自己的厢房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他跟着萧衍之七年了,从十一岁起就在他身边。
这个人的脾气他摸得透,寡言、自律、做事滴水不漏,连发脾气都像是排练过的。
能让他半夜三更不看兵书、不批折子,专门拿出一本新册子来写东西的事,裴昭记忆里只有一次,三年前边关战报里漏了一条重要情报线索,萧衍之在书房坐了一整夜梳理脉络。
今晚这个架势,有点像。
但又不完全像。
那回萧衍之是皱着眉的,今晚,裴昭没看到皱眉。
他看到的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写第一行字之前,萧衍之拿笔蘸墨的动作,比平常慢了一拍。
裴昭摇摇头,回了厢房。
年轻人不琢磨那些有的没的,他把刀搁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睡前脑子里最后转过一个念头。
那姑娘袖子里到底藏的是匕首还是削笔刀?
清远居的灯又亮了半个时辰才灭。
蓝布册子的第一页落了字,字迹工整偏瘦,像他本人的做派。
「永和九年,正月十五,上元。御湖东岸,顾家。」
下面是一行小字,墨色比前面淡了一分,是蘸了墨之后犹豫了一会儿才写的。
「其女,杏眼,侯府嫡姑娘,袖中有物。看人的眼睛不像十三岁。」
他把册子合上,压在了兵书底下。
窗外月光从纸窗上照进来,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右手食指第二关节的薄茧蹭着袖口的布料,那是年复一年握剑磨出来的,藏在宽袖底下,没人看得见。
他想到裴昭说的那句话。
「已经知道你所有底牌之后的笃定。」
这种笃定,他在朝堂上见过,在军营里见过,在他父皇的眼睛里见过。
不该出现在一个十三岁小姑娘的脸上。
有意思。
萧衍之站起来灭了灯,躺下之前把砚台里剩的墨用水洗干净了,砚台摆回原位,跟尺子量过的一样正。
这个习惯是他少年时养成的,做什么事都不留痕迹。
但那本蓝布册子他压在兵书底下之后又抽出来换了个位置,放在枕边的暗格里。
第二天裴昭进来收拾书房时,注意到砚台被洗得干干净净。
他什么都没说,把桌上那六个糖油果子剩下的四个全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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