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九,老太君从佛堂回来了。
顾家老太君赵氏,今年六十三,精神头比五十岁的人都足。
年轻时跟着老侯爷在北境吃过沙子、挨过箭雨,回京之后念了二十年佛,脾气没磨掉半分,佛珠倒盘坏了十几串。
她住在侯府最深处的松鹤堂,前后三进的院子,伺候的人最多,规矩也最大。
松鹤堂的门槛高,不是谁想进就进的。但顾怀远进去了。
顾晚宁不知道父亲跟老太君说了什么,只知道那天下午松鹤堂的门关了整整两个时辰,连送茶的丫鬟都被挡在外面。
出来的时候顾怀远的脸色不太好看,不是被骂了那种不好看,是「有些事不得不交代,交代完了心里不痛快」的那种。
第二天一早,松鹤堂传了话,请大房和二房的当家人去吃早饭。
这在侯府不算稀罕事,老太君时不时会叫两房的人一起用饭,名义上是一家人聚聚,实际上有什么要紧事要说,都搁在饭桌上。
顾晚宁跟着林氏去的。
进了松鹤堂的花厅,二房的人已经到了。
二叔顾怀瑾穿了件鸦青的直缀,面相随了老太君的圆润,白白胖胖的,看着和善,笑起来一团喜气。
二婶李氏坐在他旁边,梳着光溜溜的圆髻,耳朵上两颗翠玉坠子晃来晃去。
顾怀瑾看见大房的人进来,站起身拱了拱手。
「大嫂。」
「二弟。」林氏点了点头,客客气气的。
两房之间的客气,是那种踩着线的客气,面上没有裂痕,底下各有各的算盘。
老太君坐在上首的紫檀椅上,面前摆了一桌子菜,动都没动。
她手里盘着一串新的菩提子,眼睛半闭着,不知道是在念佛还是在想事。
等所有人坐定,老太君睁开了眼。
「吃饭之前说个事。」
花厅里安静下来。
「赵全的事,你们都听说了?」老太君的声音不高,带着年纪大了之后特有的沙哑,但每个字咬得清楚。
顾怀瑾端茶杯的手停了一瞬,放下。「听说了,大哥处置得当。」
「处置得当不得当,不是你评的。」老太君扫了他一眼。
「我叫你们来,是因为赵全的事翻出了一笔旧帐。」
她往旁边的丫鬟伸了伸手,丫鬟递上来一摞薄薄的册子。
是赵全那几本帐册。
顾怀远昨天送过来的。
老太君把帐册放在桌面上,没翻开,掌心压着。
「这里头有一些银钱往来,牵扯到二房。」
顾怀瑾的脸色变了。
变化很细,如果不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他嘴角的笑还挂着,但两腮的肌肉紧了。
二婶李氏更明显,手里的帕子绞了一圈。
「老二。」老太君叫他。
「母亲。」
「方贵帮你走了多少银子?」
直球,没有铺垫。
花厅的空气变了味,伺候的丫鬟婆子齐刷刷低了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蚂蚁。
顾怀瑾沉默了三息,三息之后他站起来,走到老太君面前,撩袍跪了。
「母亲,儿子有罪。」
「我问你多少。」
「前后……一千二百两。」他低着头。
顾晚宁坐在林氏身侧,手搁在膝盖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千二百两。跟赵全交代的数目对得上。
「用在什么地方了?」老太君又问。
「儿子在外头有些应酬,开销大了些,不好意思跟大哥张口……」
「你有多少月例银子,每年分红多少,你自己不清楚?」老太君的声音沉下去了。
「不够用就明说,偷偷摸摸让管家走暗帐,你把侯府的规矩当什么了?」
顾怀瑾的头更低了。「儿子糊涂。」
老太君没再追问「应酬」的具体内容。
她不是不想问,是知道有些话在这个场合说出来,撕的是整个顾家的脸面。
「起来。」
顾怀瑾站起来,退回座位,没坐,站着。
「从今天起,二房的外头交际支出全部走大帐,由你大嫂过目。」老太君把帐册推到桌子中间。
「这几本东西我留着,不是要拿来说事,是给你们提个醒。侯府只有一个门面,门面裂了,谁都别想好过。」
这话说得重。
顾怀瑾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是」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二婶李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里的帕子快被绞成布条了。
林氏坐在那里一句话没说。
老太君把管帐的权限交给她过目,等于当着两房的面给大房撑了腰。
这事由婆婆出面,比她自己开口要顺畅十倍。
顾晚宁从头到尾没吭声。
该她说的话、该她做的事,在父亲进松鹤堂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
帐册是她建议父亲交给老太君的,老太君压阵,比父亲自己出面处理二房的家务事更名正言顺。
老太君端了端神色,拿起筷子。
「吃饭。」
这顿早饭吃得无声无息。
顾怀瑾夹了两筷子菜没怎么嚼就咽了,二婶李氏连碗都没碰,顾明轩坐在顾晚宁对面,一个劲儿往妹妹那边瞄。
顾晚宁吃了两个水晶虾饺,一碗碧梗粥,一碟子酱菜。
吃得干干净净。
饭后从松鹤堂出来,林氏走在前头,走了几步忽然放慢脚步等顾晚宁跟上来。
「帐册的事,是你出的主意?」
「嗯。」
「你怎么知道你祖母会站在咱们这边?」
「祖母偏不偏心我不知道。」顾晚宁说。
「但她在乎侯府的脸面,二叔走暗帐的事如果捂着不说,将来万一被外头的人翻出来,比现在自家处理难看一百倍。祖母是经过事的人,这笔帐她算得清。」
林氏侧头看了女儿一眼。
这丫头十三岁,说出来的话老辣得让她后背发凉。
「你那个梦……」林氏欲言又止。
「娘,别想太多。」顾晚宁拉了拉她的袖子。
「梦里不好的事,我会一件一件挡掉,咱们家这辈子,不会再走老路了。」
林氏把女儿的手握住,手心湿漉漉的。
「我信你。」
两个字,说得轻。
当天下午,侯府的内院开始了一轮安静的大换血。
林氏亲自坐镇,带着周妈妈,把内院的丫鬟婆子重新过了一遍筛。
哪些是老太君那边的人,哪些是二房塞进来的,哪些是当年赵全经手安排的,一条一条理出来。
不合适的调走,来路不明的清退,空出来的位置从林氏娘家陪嫁过来的老人里挑补。
动作不大,但精准。
外院那边顾怀远也没闲着。赵全的位置空出来后,他没有立刻补人,让顾威暂代管事,外院的钥匙、帐本、采买流水全部收归书房。
两天之内,镇北侯府上上下下的人事架构被梳理了一遍。
这种规模的清洗,放在平时至少要酝酿大半个月。
但有顾晚宁脑子里那份「清单」在,该动谁不该动谁,林氏手上有现成的名字,省了大量排查的工夫。
顾晚宁没有直接参与。
她把该给的名单写在纸上交给了母亲,然后回了自己的院子,关起门来做另一件事。
整理时间线。
前世从永和九年到永和十九年,十年间发生的每一件大事、每一次朝堂变动、每一个关键人物的轨迹,她需要全部写下来,按年月排列,标注轻重缓急。
这是她最大的底牌,也是最容易出纰漏的地方。
记忆这东西会随着时间模糊,有些细节前世她是亲眼见的,记得牢,有些是事后听人转述的,准确度打折扣。
她必须趁现在脑子最清楚的时候,把能写的全写下来。
写完了烧掉。
内容记在心里就够了。
碧桃把热水和点心送进来的时候,看见小姐趴在桌上写东西,写得飞快,纸上的字密密麻麻。
她识字不多,瞄了一眼也看不懂写的什么。
「小姐,歇会儿吧,您都写了一个时辰了。」
「嗯。」顾晚宁没擡头。
碧桃把点心碟子往她手边挪了挪,自己退到了门口。
站了一会儿,碧桃又折回来。
「小姐,外头有个消息,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说。」
「尚书府那边,沈家二姑娘病了。」
顾晚宁手里的笔停了。
她擡起头来。
「哪个沈家二姑娘?」
「就是上元夜那个……穿纱衣的。」碧桃的声音越来越小。
「听说磕破的下巴发了炎,加上吹了风,烧起来了,在家卧床好几天了。」
顾晚宁把笔搁在砚台上。
「消息谁传的?」
「是前院门房上的小厮说的,好像外头都在传。」
顾晚宁的眼睛眯了一下。
沈妙音生病的消息传出来,这个时间点,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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