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岄与大耀之间,横亘着一条连绵山脉,若要走平坦官道,则需多绕上千里的路途。
姚清婼坐在骆毅为她准备的马车里。
车壁镶着软缎,座垫铺了厚厚一层貂绒,连窗幔都是上好的云锦,比她来时的那辆公主车驾,竟还要奢华许多。
可这奢华,实为猎取战利品后的恣意张扬。
在定远城时,她应允了和亲之事,正要走向自己的车驾。
骆毅一擡手,挡在她面前,语气冰冷:「不必了。」
话音刚落,不远处一辆华盖朱轮的大马车缓缓驶近,四匹雪白骏马牵辕,车顶镶金嵌玉,一看便是大耀宫廷之物。
她忍着气,又道:「我还需带上几名贴身侍女。」
骆毅再度摇头:「大耀皇宫里,不缺侍奉之人……最多带两个!」
姚清婼立刻点了身边两名隐藏的女卫。
那两人看似寻常婢女,实则是父皇安排在她身边的护卫,身手了得。
骆毅擡眼扫了一圈,摇了摇头。
他擡起手,指向送嫁队伍最末尾,两个手捧古画的婢女,神情怯懦,身形瘦小,一看就是只会伺候笔墨的。
姚清婼咬着牙,攥紧了袖中的手,到底没有争辩。
败者无言,这道理,她懂得。
马车一路向南。
随行的婢女名叫秀儿,是她最后带上的两人之一,倒也乖巧。
秀儿递过一杯热茶,轻声道:「公主,喝些吧……这是大耀皇帝吩咐的,说是他们国土特有的白露白茶,清润解燥。」
姚清婼摇了摇头。
秀儿看了一眼身旁的巧儿,两人对视一眼,都叹了口气。
从京城到定远,走了半个多月,公主一路上就没怎么歇息过。
好不容易到了,连口水都没喝上,又被人裹挟着往大耀国都齐州赶。
姚清婼掀开车帘,望向窗外。
车驾前后,尽是黑压压的官兵,甲胄在日头下泛出凛凛寒光。
不见红妆,不闻唢呐,只有被押送般的耻辱,一下一下碾过心口。
忽然,一只小喜鹊扑棱着翅膀,落在了车窗框上。
附近的官兵瞧见了,纷纷笑道:「喜鹊啊,这可是好兆头!」
队伍前方,骆毅听到身后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扬了扬,随即转回头,继续赶路。
姚清婼伸出手掌,嘴唇轻启,发出一串极轻极细的鸟鸣声。
那喜鹊歪着脑袋听了听,竟真的蹦到她手心里,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转。
她笑了。
这是她离开定远城后,第一次笑。
她放下车帘,对着喜鹊又叫了几声。
喜鹊叽叽喳喳地应和着,在车厢里跳来跳去,外面的官兵只当是大岄公主玩心大,并未在意。
行至一处山坳,队伍停下来休整。
姚清婼将喜鹊托出窗外,轻轻一送,那小家伙便振翅飞入了山林。
她走下马车,找了处树荫,在一截枯木上坐下来,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影出神。
骆毅站在不远处,看了她好一会儿,犹豫片刻,他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他摆了摆手,秀儿和巧儿躬身退到一旁。
枯木很长,他坐在另一端,中间隔了两个人的距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望着姚清婼低垂的眼睫,沉默半晌,终于开口。
「清婼。」
这是他们离别后,骆毅第一次唤她的名字。
姚清婼缓缓擡眸,看向他。
骆毅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是否……对朕恨之入骨?恨我竟以这种手段,强娶你为妻?」
姚清婼低着头,半晌无语。
风吹过树梢,枯叶沙沙作响。
她终是幽幽叹了口气,声音糯糯的:「陛下,我只是……很累。」
她虚弱地喘了一口气,缓了一会,继续说下去:
「为了嫁到定远,我已跋涉半月有余,未得片刻停歇,眼下,又要随陛下辗转齐州,此去路途迢遥,怕是还得数日路程……」
她缓缓擡眸,轻声问道:「可还有更近些的路径?我这身子……怕是快撑不住了。」
骆毅盯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面容确实憔悴了,眼下一片青灰,脸颊凹了下去,身上的衣裙空荡荡地挂着,整整瘦了一圈。
他沉默了片刻,说:「有是有。要穿行于山谷之中……颠簸得很。」
「我只想快点到。」姚清婼眼中带着急切。
骆毅眉头微动,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下来:「好。朕就陪你走这一趟!」
旨意随后传了下去,官兵们面面相觑,多有异议,却无人敢不听命。
队伍重新启程。
姚清婼坐在马车里,感觉到车轮碾过地面的方向正在转变,不再是向西绕山而行,而是直直扎进了山脉的腹地。
她唇角微微扬了扬,很快又敛去。
不过一个时辰,队伍已走入山谷深处。
两边山崖陡得像刀劈过一样,那种直插天际的高度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路面坑坑洼洼,马车颠簸得厉害。
山涧中阴风阵阵,裹着湿冷的雾气,明明是午后,四周却一片暗沉。
队伍的行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尖兵来回穿梭打探,气氛紧张。
姚清婼偶尔掀开车帘,望向队伍前方那道银甲背影,心中暗暗想:这骆毅,果然多疑!
又走了半个时辰。
突然,半山腰上传来一片齐刷刷的声响,是弓弦拉满的声音。
骆毅耳朵微动,擡眼扫向两侧山壁,眼睛眯起,然而他脸上却不见一丝慌乱,倒似一切皆在意料之中。
他擡起手,左右一摆。
整个队伍顷刻间分列两排,退向山壁两侧。
姚清婼的马车被几人合力拉进一处浓密的树荫之下,枝叶层层叠叠,将车顶遮得严严实实。
下一刻,箭矢如雨,从山腰倾泻而下。
可那漫天飞矢,竟无一支射向公主马车。
骆毅将一切看在眼里,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心中洞然:那些潜藏于暗处的杀手,绝不敢用火,甚至不敢伤及公主马车分毫。
投鼠忌器,不过如此。
他擡手一挥,麾下数名高手无声掠出,分列山脚,借着箭矢来向的判断,弩箭精准地射向两侧山腰。
山腰上的人手不多,却个个身手不凡,一时间双方胶着,箭矢在半空中往来交迸。
姚清婼坐在车中,听着外面的厮杀声,紧紧咬着下唇,她没想到骆毅早有防备,更没想到他的反击如此迅猛凌厉,自己布下的那些伏兵,恐怕支撑不了太久。
她闭了闭眼。
罢了!留得性命,日后还有机会。
她掀开车帘,踩着车辕站起身来。
山风灌入袖口,吹得她嫁衣上的金线微微发亮,她擡手从颈间拿出一枚银哨,放在唇边,用力一吹……
一声清脆的长哨划破山涧,在山壁之间来回激荡。
半山腰的动静戛然停止,紧接着,那些黑影无声无息地迅速退去。
山谷重归寂静,只剩箭矢落地的余音和战马不安的喘息。
骆毅转过身,目光沉沉地投向马车上那道纤直的身影。
四目相触,姚清婼并未躲避,他能有所防范,便是早已料到。
骆毅凝视片刻,眼中掠过一丝阴鸷的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