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秀儿被押下了车。
骆毅站在马车前,声音冷硬:「大岄公主,前路迢迢,你若再生事端,朕即刻取她性命!」
姚清婼身子一颤,却仍用无辜的语气道:「大耀皇帝,此事与我何干?安知那埋伏不是你的朝中政敌所为?」
骆毅冷冷道:「是与不是,你心知肚明。朕杀人……从不需要缘由。」
姚清婼低下头,没再吭声。
眼下这情形,她不敢再惹怒于他。
队伍照常启程。
骆毅再也不顾她身子能否承受一路颠簸,下令全速行进,日夜兼程。
马车在坑洼的山道上剧烈摇晃,姚清婼被甩得东倒西歪,脊背在车壁上撞得生疼,却咬着唇一声不吭。
而骆毅,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几日来,竟再没看她一眼。
几日跋涉,终于抵达大耀国都——齐州。
夕阳西下,余晖如血。
皇宫早已布置妥当,曜华殿内,皇亲国戚、朝廷命官、诸封诰命与内眷,皆屏息静候,垂首伏地。
姚清婼刚走下马车,便被两名嬷嬷并十数名宫女簇拥着迎入紫宸宫内殿。
沐香汤,更嫁衣,理云鬓,点胭脂,一气呵成。
不过半个时辰,她便已身披大耀嫁衣,头戴金凤宝冠,又被几名宫人簇拥着,向着曜华殿而去。
婚礼盛大,却仓促得像一场闹剧。
骆毅一身大红婚袍,面无表情地站在殿中。
拜天地,拜先祖,夫妻对拜,每一个叩首都在敲碎姚清婼最后的体面。
礼官高唱「送入洞房」时,姚清婼被人搀着往内殿走。
盖头下,一滴泪,无声滑落,砸在大红的嫁衣上,洇开一个暗色的印子。
骆毅看到了。
他眼中的怒火骤然升腾,猛地转身,对着满殿宾客,声音冷厉低沉:「众卿……退下!」
众人一愣,纷纷垂首退出。
谁都知道,这位新帝刚登基不久,手段狠戾,杀伐果断。
违逆他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待殿门关闭。
骆毅一把扯下她的盖头,红绸飘落在地。
他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骨头捏碎,一路将她拖出喜堂,穿过长廊,直直拽进新房——紫宸宫内殿。
姚清婼踉踉跄跄,几次险些摔倒,他却毫无停步之意。
最后,他狠狠将她甩在凤榻之上,凤冠掉落,墨发垂散。
「大岄公主,你就这么不想嫁给朕?」 他目光沉郁,怒意已压抑到了极致。
姚清婼脊背磕在坚硬的床栏上,疼得闷哼一声。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怒视着眼前的男人,眼眶通红,却倔强得不输分毫:「大耀皇帝,你凭什么毁我的婚事?凭什么把我带到这里?又凭什么……以我的家国相胁?!」
「凭什么?」
骆毅俯身,将她困在自己与床栏之间,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将她吞噬,他一字一句,嗓音沉冷:
「就凭你姚清婼曾亲口说过……你心里,唯有朕一人。可朕不过离开一月,你便迫不及待披上嫁衣,要另嫁他人。」
他的声音在颤抖,分不清是愤怒还是痛楚,「你把我们共度的那些时光,当成了什么?你一时的消遣吗?」
他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冷冽的龙涎香。
姚清婼偏过头,不肯看他,声音哽咽,却咬着牙逞强:「你不告而别,杳无音频,我连你是谁、是生是死都不知道!我凭什么要等你?那段日子,不过是我一时贪玩,你又何必当真!」
嘴上不示弱,心里却一阵抽痛。
那半年的时光,是她十七年人生里最珍贵的回忆。
「贪玩?」
骆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笑出声来,他猛地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姚清婼,你认认真真再说一次,那只是贪玩。」
他眸中烈焰灼灼,却又燃着一星微茫的希冀:「你看着朕,告诉朕,你和朕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假的?你说的倾心于朕,都是骗朕的?」
姚清婼疼得紧咬着下唇,就是不肯服软:「是!就是贪玩!我是尊贵的大岄公主,你不过是个落魄的乞丐,我怎么可能会倾心于你?!」
话音落下,骆毅眼底最后一丝残存的温柔,彻底碎了。
十年前,他家破人亡,孤身逃亡。
一路颠沛流离,受尽追杀与苦楚,心早已被仇恨冰封,活在没有尽头的黑暗里。
直到遇见那个扮成小乞丐的少女,她递给他馒头,替他包扎伤口,在他发高烧的夜里握着他的手,轻声说「阿毅,你别怕,我陪着你」。
她像一道光,照进了他暗无天日的世界。
他原以为,她待他一片真心。
不料他只是暂别,去取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
短短一月间,他以大耀新帝之名,向大岄递出求娶公主的国书,却如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若不兴兵犯境,他连求娶心上人的资格都没有。
可那个心上人,竟在他离去的短短一月间,竟是心甘情愿,另择他人为婿。
这份背弃,烧尽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好,好得很。」
骆毅咬牙切齿,眼底满是狠戾与疯狂,「既然你如此薄情,那就休怪朕无情。从今往后,你姚清婼,此生休想踏出大耀皇宫半步。你欠朕的情、背弃的债,朕要你一一偿还……你所有的尊贵与骄傲,朕亲手碾碎……」
他说着,猛地扯落她的外袍。
姚清婼奋力挣扎着,眼角滑落一滴泪珠,无声砸在他的手背上。
骆毅手上的动作猛然一滞。
他闭了闭眼,狠狠压下胸腔里翻腾的冲动,松开手,后退一步。
姚清婼慌忙拢紧衣衫,擡眼望向他。
眼前这个人,再不是她记忆里那个温柔如水的阿毅,而是一个霸道、疯狂、让她全然陌生的男人。
骆毅很想伸手帮她抹去泪水,可手臂刚刚擡起,姚清婼便惊恐地向后退去。
他收回手,紧握成拳,猛地砸在床栏上,转身大步踏出了内殿。
脚步声渐渐远去。
姚清婼确认他已走远,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擡手擦去眼泪,独自坐在床榻上,怔怔望着窗外浓稠夜色。
不知何时,她沉沉地睡着了……
骆毅走出内殿,门口候着的内侍总管淮安,二十多岁的样子,面容白皙俊朗,见状微微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无声地跟了上去。
「去地牢。」骆毅声音冷硬。
淮安瞳孔微微一缩,垂首道:「是!」
他转身冲紫宸宫门口的几名内侍和侍卫一招手,众人迅速各就各位,帝王登上龙辇,一行人无声无息地往皇宫深处而去。
地牢的入口隐藏在一座废弃宫殿的后墙之下,石门推开,台阶向下延伸,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混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墙壁上的火苗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晃,两侧的牢房里,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呻吟声。
最里面的牢房,独自一间,与外界隔着一道铁栅。
一个男子被粗重的铁链吊在正中央,双臂高悬,脚尖勉强点地,他的衣衫早已破烂,裸露的皮肤上遍布新旧交叠的伤痕,头发散乱地垂在面前,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干裂的嘴唇和下巴上杂乱的胡茬。
骆毅走到他跟前,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指节收紧,恶狠狠问道:「朕的母亲到底在哪?」
那男子缓缓擡起头,嘴角慢慢咧开,喘息着,断续说道:
「好侄儿……本王不会告诉你……只要本王不说……就能活着……这江山……迟早……还是本王的……」
他笑出声来,骆毅眼底杀机毕露:「那朕便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一擡手,身后的侍卫当即递上一柄烙铁,铁柄漆黑,顶端烧得通红。
骆毅接过烙铁,稳稳举起。
通红的铁面映在他冷峻的脸上,将那双星眸染成了嗜血的暗红色。
他将烙铁狠狠摁了上去。
「啊——!!」
一声惨叫响起,惊得两侧牢房里的囚徒纷纷瑟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