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微亮时,骆毅来到紫宸宫。
他走进内殿,目光落向榻间,姚清婼还在熟睡,眼角泪痕未干,睫毛微微颤着。
他冷峻的面色稍缓,朝巧儿淡淡擡手:「稍后为你家主子沐浴更衣。」
巧儿躬身应是,不敢擡头。
骆毅转向紫宸宫的内侍总管景喜和管事嬷嬷兰嬷嬷,语气沉下来:「给朕看好她,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说完,他转身离去。
一个时辰后,阳光照进内殿,姚清婼缓缓醒来。
她撑着身子坐起,身上的大红婚袍已全是褶皱,满殿的红绸喜字刺眼夺目。
宫人们请安后,进进出出,全程低着头,没有人与她对视,更没有人敢多说一句话。
巧儿侍奉她沐浴。
热水漫过身体, 水汽蒸腾中,她忽然想起曾经和阿毅在一起的时光。
想起他温柔的眉眼……想起他说过的情话……
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滴进水里。
如果当初没有偷跑出宫,如果没有招惹了他,便不会有铁骑围城,不会有这场耻辱的大婚。
她依旧是那个顽劣又快乐的大岄公主,不用承受这份撕心裂肺的痛。
可世上,没有如果……
她相信凌霜。
那个从小陪她长大、身手最好的贴身女侍卫,一定会想办法再联系到她。
沐浴后,姚清婼换上一袭大耀枣红色宫装,颜色沉稳端庄,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
用过早膳,她决定带着巧儿往御花园去转转。
昨夜太黑,婚礼又仓促,她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座大耀皇宫。
骆毅固然可恨,可为了大岄子民,为了远在大岄京城的父皇母后,她愿意忍下这一切。
日子总要向前,好景亦需静赏。
听说这里四季如春,一年到头花开不歇,倒比大岄的料峭春寒,多了些融融暖意。
谁知刚走出内殿,姚清婼脚步猛然一顿。
庭院中,两棵老树亭亭如盖,满枝缀满细碎的白花,如云似雪,密密匝匝。
「这是什么花……好美!」她不由得轻声叹道。
一个正在洒扫的老嬷嬷连忙放下扫帚,碎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跪拜下去:「回皇后娘娘的话,这是流苏花,每年这个时节都会开放……」
她悄悄擡眼,瞧了瞧姚清婼的神色,又补了一句:「哦,这两棵树原是在御花园的,前几日,内侍们接到陛下旨意,才特意挪到紫宸宫来的。陛下说……皇后娘娘必会喜欢。」
姚清婼怔在原地。
微风拂过,花瓣簌簌飘落,像是下了一场温柔的雪,她伸出手,接住了那一条条细白的花瓣。
思绪在这一刻,被拉回了去岁初冬……
大岄京城西北角,一处荒废的院落中。
骆毅一身褴褛,负手立于茫茫风雪之中。
他仰首望向积满落雪的老树,轻声道:「倒像是春日的流苏花,开在枝头。」
那天的雪很大,他的衣衫单薄得可怜。
姚清婼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院中那棵老树,满脸好奇:
「流苏?」
她喃喃重复了一遍,眼里有些遗憾,「可惜我从来没见过这种花……」
骆毅回过头,拉起她的手,骆毅的手很暖,骨节分明。
「你会看到的!」他说。
姚清婼的衣衫也不算厚实,被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缩了缩脖子,偏头看他:「那个……阿毅,你不冷吗?」
骆毅侧过脸,目光落在她冻得发红的鼻尖上。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认真地问:「清婼,我不过是个一无所有的落魄乞丐,你为何……待我这样好?」
姚清婼微微一愣,扬起下巴,倔强的眉目间盈满了心疼:「眼下不过是家道中落罢了,只要你肯努力,将来必能成就一番作为……我信你!」
话一说完,她自己倒先不好意思了,赶紧挣开他的手,转身去拿自己从宫里偷偷带出来的包袱。
包袱沉甸甸的,她抱在怀里,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衣,是她让贴身宫女连夜赶制的,还有几双厚实的袜子,几块干粮,一小袋碎银。
她把包袱塞进他怀里:「这些是御寒的衣物,你千万记得穿上……我……只愿你一切安好,读书也好,习武也罢,总之……能考取个功名……」
她越说声音越小,头也越来越低。
骆毅捧着她塞过来的衣裳,嘴角弯了一下,轻声问道:「考取功名,为的是什么?」
姚清婼的耳尖更红了,她依旧垂着眼,没有作声。
风穿过荒院,卷起地上的碎雪……
……
姚清婼站在紫宸宫的庭院里,看着掌心里那片微凉的花瓣,微微攥紧。
原来他说「你会看到的」,竟是在这里。
下朝后的骆毅,脚步不自觉地朝紫宸宫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淮安,忽然发现前方的脚步转了方向。
他不露声色地一甩拂尘,身后的仪仗队列便跟着无声调转了方向。
一行人来到紫宸宫门口。
骆毅一眼便看到了那个红色的身影。
她站在流苏花下,端庄清冷,风吹起她的裙角,花瓣在她身侧萦绕飘坠。
那景致,是他梦中曾见的模样。
他心头一热,刚要迈步过去,忽然想起昨夜对她的所作所为……
他的脚步硬生生顿住。
就在这时,姚清婼也听到了宫门口的脚步声。
她缓缓回眸。
四目相接,她的眼里凝着深深的幽怨。
骆毅心头一痛,收回目光,转过身,朝着寝殿熙和殿的方向走去。
龙袍翻卷,步履匆匆。
淮安连忙朝着姚清婼躬身一礼,转身就一路小跑追了上去。
熙和殿内,骆毅换上一身黛蓝色常服,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紫宸宫的方向。
朝阳正好,他的思绪却已飘远……
那日,秋高气爽,大岄京城。
追随他多年的贴身侍卫执渊和几十个死士隐在城墙根下,人人衣衫破旧褴褛,与街边的乞丐无异。
十年间,他们就是用这副模样藏匿身份,掩人耳目,在各方势力的眼皮底下活了下来。
骆毅远远看见了执渊,正要走过去。
忽然,一个轻盈的小身影从侧方跑过来,直直撞在他肩上。
猝不及防,她手上的一串糖葫芦应声落地,在石板路上滚了两圈,沾满尘土。
骆毅低头,看见一个小乞丐正蹲下身去揉着额头。
一个小乞丐,哪来的糖葫芦?
他眉峰一蹙,心下警觉起来:莫不是皇叔派的杀手找来了?
他不动声色,刚要绕开,衣袖却被一把拽住了。
「唉……你别走。」
那小乞丐缓缓站起身来,身形较他矮了一头,纤细单薄,一看就是个小姑娘。
她揉着额头擡起脸,脏兮兮的脸上,一双眼睛又圆又亮,清澈动人。
骆毅愣了一下。
「你撞得我眼前一黑,就要跑吗?」小乞丐理直气壮。
骆毅耐着性子掰开她的手指:「是你撞的我!」
话音刚落,那手再次抓了上来。
还未等骆毅反应过来,小乞丐另一只手攥成个小拳头,咚咚捶了两下他的肩膀,嘴里嘟囔着:「同为乞丐,你怎么就生得这么结实……你这身子是什么做的?这是人的骨架吗?……铁打的不成?」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无礼。」
小乞丐噗嗤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哟……怎么……读过书?还无礼……文绉绉的……」
骆毅闭了闭眼,懒得再纠缠,从袖中摸出一枚铜板递过去:「去吧,够你一个糖葫芦了。」
小乞丐没有收。
她背着手,下巴一扬:「本公……呃……我缺你一个糖葫芦吗?」
他耐性告罄:「你想怎样?」
她歪着头,绕着他走了一圈,细细打量。
片刻后,她仰着小脸,眸光流转:「看你倒是生了一副好相貌……我找不到同伴了,你就代她护我一日吧……放心,」
她轻拍胸口,脆声道,「我有的是银锭,等晚上我归家之前,统统给你,可好?」
秋风拂过,吹起她额前碎发,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额头。
他静静望着她,忽然觉得,这从天而降的小东西,倒是挺有意趣。
……
「陛下……」
淮安不知何时走到身后,轻声唤道。
骆毅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在笑。
他无奈摇头,将笑意敛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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